博多跑來打斷了我的思路,她給我端來了晚飯,可又不讓我動,以此來向我進行訛詐:「好吧,就算你不怕把眼睛弄壞,整天寫啊塗的,你至少也應該念給我聽聽啊!」見到晚飯來了,我心裡正在高興呢——但也許我們的博多會有點用處,因為你總沒法不讓她批評一番。她特別惱火我對她的名字說的那幾句話。「城裡人,你懂得個啥呀?」她嚷道——手在空中一劈,「在我那個村子裡,起名叫作‘牛糞女神’並沒有什麼坍臺的。你馬上寫下來,就說你錯了,完全錯了。」按照我的「蓮花」的願望,我在下面插進短短一段有關牛糞的讚歌。
牛糞,滋養了土地,使莊稼生長!牛糞,在它新鮮潮溼的時候拍成薄煎餅似的形狀,賣給鄉下人造房子,他們用來糊在泥土房子的牆上,起到保護和加固的作用!牛糞從牛的肛門裡出來,它很能說明為什麼牛會具有這種非凡的神聖地位!哦,對啦,我是錯了,我承認我懷有偏見,毫無疑問,這是因為我的鼻子太尖,確實容不得它那種令人遺憾的氣味——取名為「管牛糞的」又是多麼妙不可言、多麼難以形容的可愛啊!
……一九一九年四月六日,聖城阿姆利則到處可以聞到(值得大書特書,博多,簡直妙不可言!)糞的臭氣。也許這種(美妙的!)臭氣並沒有得罪我外公臉上的那個鼻子——歸根到底,就像上面所說的,克什米爾的農民用它來糊牆啊!就連在斯利那加,也經常可以見到推著小車賣圓圓的牛糞餅的小販。但那是乾的,沒什麼氣味,是有用處的。而阿姆利則的糞則是新鮮的,而且(更糟糕的)是多得要命,也不全是牛糞。那裡面既有行駛在城裡各個礦井之間的大大小小的馬車上的馬的排洩物,還有騾子和人和狗行方便的產物,各種糞便不分彼此地混合在一起。當然也有牛的,這些神牛在滿是灰塵的街道上游蕩,每頭牛都佔據了一定的地盤,就在那裡拉屎拉尿以表明此地不容侵犯。蒼蠅啊!簡直成了頭號公敵,它們嗡嗡地在一堆堆冒著熱氣的糞便上飛來飛去,像傳播花粉一樣,愉快地享用這些天賜的美味。城裡的居民也擁了出來,就像蒼蠅那麼忙碌。阿齊茲大夫站在旅館房間的窗前,注視著眼前的一切,有個戴口罩的耆那教徒supsmallid="filepos96967"/small/sup走了過來,邊走邊用一把樹枝編的掃帚掃面前的人行道,免得踩死螞蟻,甚至蒼蠅。街頭一個賣小吃的小車散發出香甜的煙味。「熱的油炸卷,熱的油炸卷!」一個白種女人正在街對面一家鋪子裡買綢子,幾個戴著頭巾的男人色眯眯地望著她。納西姆——這會兒叫納西姆·阿齊茲了——頭痛得厲害,老毛病重新發作,這是她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可能是她離開故鄉那安靜的山谷後的生活對她來說是一個強烈的震撼。她床邊上放著一壺新鮮的酸橙汁,不住地喝著。阿齊茲站在窗前,呼吸著城裡的空氣。金廟的塔尖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但他的鼻子癢了起來,這裡有什麼地方不是很對勁。
我外公右手的特寫鏡頭:指甲、關節、手指都比一般人要大。靠外面一側生著一簇簇的紅色汗毛。大拇指和食指緊緊捏著,中間只是夾著一張厚紙片。長話短說,我外公手裡拿著一份傳單。這是他走進旅館門廳時有人硬塞到他手裡的(我們切換到一個遠景鏡頭——孟買人沒有誰不懂得一些基本的電影術語的)。小頑童從旋轉門裡溜了進來,勤雜工追了上去,只見傳單撒得一地。他們在門廳裡發瘋似的追逐著,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應該給保安的手一個特寫鏡頭了,因為它的大拇指和食指也緊緊捏著,中間只是夾著那個小頑童的耳朵。只聽見這個貧民窟裡出來的小孩嘴巴里罵出一連串的髒話,可是我外公還是把那張傳單留下來了。這會兒,他從窗外望去,看到對面牆上也有這句話,還有在清真寺旁的光塔上,以及小販夾著的用大號黑字型印刷的白報紙上。傳單、報紙、清真寺和牆上都寫著:「罷市!」這話的真正意思是,保持靜默哀悼一天。但這是聖雄處於鼎盛狀態之中的印度,就連語言都服從甘地的命令,在他的影響之下,這個詞兒獲得了新的意義。「四月七日——罷市」,清真寺、報紙、牆壁和傳單上都這樣寫著,因為甘地已經命令全印度在這一天停止一切活動,以和平的方式來抗議英國人賴在這兒不走。
「真弄不懂,又沒有死人,要來哀悼什麼,」納西姆柔聲叫道。「火車幹嗎不開了?我們還要耽擱多久呀?」
阿齊茲注意到街上走來一個士兵模樣的青年,他想——印度人為了英國去打仗,他們當中有這麼多人出國見過了世面,而且在外國受訓,要讓他們回到原先的世界是很不容易的。英國人犯了錯誤,想要使時光倒轉。「通過羅拉特法supsmallid="filepos99896"/small/sup是不對的。」他低聲咕噥。
「什麼羅拉特呀?」納西姆抱怨著。「對我來說這全是廢話!」
「禁止政治騷亂。」阿齊茲解釋說,重又思考起來。塔伊曾經說過:「克什米爾人就不一樣,例如:都是些膽小鬼。把槍交到克什米爾人手裡,他永遠也不敢扣動扳機——你得等槍自動開火才行。我們不像印度人,老是打仗。」阿齊茲心裡想到塔伊,並不覺得自己是印度人。畢竟,嚴格地講,克什米爾並不是印度帝國的疆土,而是一個獨立的土邦。他無法斷定傳單、清真寺、牆壁、報紙上號召的罷市是不是也應該有他的份,即使他現在也是在被佔領的領土上。他從視窗轉過身去……
……看著納西姆哭泣著把頭埋到枕頭裡去。自從他們結婚第二夜他要她稍微動一動,她就一直在哭。「往哪裡動?」她問。「怎麼樣動?」他弄得很尷尬,便說:「我的意思是,只是像女人那樣,動……」她驚恐萬狀地尖叫起來:「天哪,我嫁了個什麼樣的人呀?我知道你們歐洲回來的男人。你們找可怕的女人,然後想讓我們這些姑娘變得跟她們一樣!聽著,大夫先生,不管你是不是我的丈夫,我可絕不是那些……說出來難聽的女人。」這是一場我外公永遠沒有打贏的戰爭,它為他們的婚姻定下了調子,這場婚姻很快就發展成一個炮火不斷、殺傷性很大的戰場。在這種戰爭的蹂躪之下,躲在床單後面的姑娘和不善言辭的大夫很快就成為令對方感到陌生的人……「現在怎麼啦,老婆?」阿齊茲問。納西姆面孔埋在枕頭裡。「還能有什麼?」她甕聲甕氣地說,「是你,還有什麼?你是要我光著身子走到陌生男人面前去。」(他跟她說過不要老是足不出戶。)
他說:「你的襯衫把你從脖子到手腕再到膝蓋都遮得好好的,你下身穿的寬鬆褲一直遮到了腳踝,沒有遮住的只有你的兩隻腳和麵孔。老婆,難道你的面孔和腳都是淫穢的嗎?」但她還是抱怨:「他們看見的會多得多!他們會看得見深藏在我內心的羞恥!」
這時候出了件事故,這件事故使我們進入到紅藥水的世界裡……阿齊茲氣得再也忍受不住,他從他妻子的手提箱裡把她所有的面紗都拿了出來,扔進一個洋鐵皮的廢紙桶裡,桶上面還畫著那納克古魯supsmallid="filepos102718"/small/sup的畫兒,點火把它們燒了。使他大吃一驚的是,火焰直往上躥,把窗簾燒著了。一看到廉價的窗簾著了火,阿達姆連忙衝到門口,大聲呼救……挑夫啊客人呀洗衣婦呀擁到房間裡,用抹布呀毛巾呀還有別人換洗的衣服呀來撲窗簾上的火,水桶也拿來了,火撲滅了。納西姆縮在床上,眼睜睜看著大約有三十五個錫克人、印度教徒和不可接觸的賤民擁到滿是煙霧的房間裡來。最後等到大家離開之後,納西姆只說了兩句話,隨後嘴唇就緊緊閉上,再也不肯開口。
「你是個瘋子。我還要酸橙汁。」
我外公開啟窗戶,轉臉對他的新娘,「要過一會兒煙才會散掉,我要出去散散步,你去不去?」
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閉著,只是腦袋用力一搖,表示「不去」。我外公獨自到街上去了。他臨走時扔下一句話:「別再去唸叨做克什米爾的好姑娘啦,想一想怎樣做個現代的印度女人吧!」
……這時在軍隊駐地英軍司令部裡,一位名叫達厄的准將正在給鬍鬚上蠟。
這是一九一九年四月七日,在阿姆利則,聖雄的偉大計劃給扭曲得不成樣子。商店關了門,火車站也關閉了,但這會兒騷亂的人群卻破門而入。阿齊茲大夫手上拿著皮包,到街上去參加救援。街上可以見到被踩傷的人,他包紮傷口,給他們儘量塗上紅藥水,這使他們顯得更是血淋淋的,但至少可以消消毒。最後他回到旅館時衣服上到處都是紅藥水跡,納西姆大驚失色。「快讓我來,快讓我來,真主啊,我嫁了個怎麼樣的男人啊!他到貧民窟裡跟那些流氓打架去了!」她忙著用藥棉蘸了水給他擦洗。「我真不懂,你幹嗎就不能做個體面的大夫,像常見的那樣只是去治一些大病就行了?噢天哪,你渾身是血!坐下,坐下來,至少讓我來給你洗一洗!」
「這不是血,老婆。」
「你以為我沒長眼睛,是嗎?你受了傷,怎麼還要騙我呢?連你老婆都不能來照顧你嗎?」
「這是紅汞,納西姆,紅藥水。」
納西姆拿衣服呀,開水龍頭呀,正忙得不可開交,她呆住了。「你是故意這樣做的,」她說,「故意出我的洋相。我不傻,我讀過幾本書呢!」
這是四月十三日,他們還在阿姆利則。「事情還沒有完結,」阿達姆跟納西姆說。「你瞧,我們不能走,他們還可能需要大夫。」
「那麼我們只好坐在這兒等世界末日降臨了?」
他擦了擦鼻子:「不用,恐怕不用那麼久。」
那天下午,街上突然全是人,大家都朝同一個方向奔去,對達厄新頒佈的戒嚴令不理不睬。阿達姆告訴納西姆說:「一定是策劃好了去開會——會跟軍隊有麻煩了,軍方禁止集會。」
「你幹嗎非去不可呢?等著他們來叫不行嗎?」
……場地可能是荒地,也可能是公園,反正只要有空地就行。阿姆利則最大的一個場地叫作賈利安瓦拉巴格。這地方沒有草,到處是石頭、罐頭、玻璃和其他的東西。要到那裡,你先得穿過兩座大樓之間一條很窄的弄堂。在四月十三日,成千上萬個印度人朝這條弄堂擁去。「是和平抗議。」有人告訴阿齊茲大夫。他被人流擁著,來到了弄堂口。右手拿著海德堡的皮包。(沒必要用特寫鏡頭了。)我知道,他心裡很是害怕,因為他的鼻子從來沒有這麼癢過。但他是個受過正規訓練的醫生,他把一切置之度外,走進場地裡。有人正在情緒激昂地演講,小販們在人群中穿來穿去,賣炒豆子和糖果,空氣當中滿是灰塵。就我外公所見,似乎並沒有什麼流氓鬧事的。一群錫克人在地上鋪了塊布,圍坐在邊上吃東西。空氣中仍然瀰漫著糞便的臭氣。阿齊茲擠到了人群中間,就在這時達厄准將帶著五十名精銳士兵來到了弄堂口。他是阿姆利則的戒嚴司令——反正是個重要人物,他上了蠟的鬍子尖筆直,更是神氣活現。就在這五十一個人沿著弄堂走來時,我外公的鼻子越發癢了起來。這五十一個人走進場地,各就各位,達厄右邊二十五個,左邊二十五個。阿達姆·阿齊茲的鼻子癢得實在受不了,他再也沒法注意周圍發生的一切了。就在達厄釋出命令時,我外公打出了一個大大的噴嚏。「阿阿阿——嚏嚏嚏!」隨著這個噴嚏,他人往前一聳,再也站立不穩,便順手倒了下去,就此救了自己一命。他的大夫出診箱摔開了,瓶子啊、搽劑啊、針筒啊散落在塵土裡。他拼命在人們腳邊扒拉,急著要把他的東西搶出來,免得被人踩扁。接著便響起了咯咯的聲音,就像冬天人凍得牙齒咯咯打戰的聲音一樣。有人倒在他身上,紅色的液體流到了他的襯衫上。有人在叫喊在哭泣,那奇怪的咯咯聲繼續在響。像是有更多的人站立不穩,摔倒在我外公身上。他有點擔心自己的背會不會給壓斷。他的胸部壓在皮包的扣子上,壓出一片青紫來,這塊傷太嚴重太神秘,直到多年之後他在商羯拉查爾雅山或者塔科特-埃-蘇萊曼去世時仍然沒有消掉。他的鼻子被一瓶紅色藥丸給堵住了。咯咯的響聲停了下來,接著是人們和鳥兒的吵鬧聲、交通噪聲似乎一點也沒有。達厄准將的五十名士兵收起手中的機關槍走掉了,他們向手無寸鐵的人群總共打了一千六百五十發子彈。其中一千五百一十六發擊中了目標,挨槍子的人非死即傷。「打得好!」達厄跟手下人說,「我們乾得很不錯!」
那天夜裡我外公回家時,我外婆極力想要做個現代女人,讓丈夫高興高興。因此,看到丈夫進門,她頭髮絲也沒有動一動。「我看你又把紅藥水打翻了,真是笨手笨腳的。」她以息事寧人的口吻說。
「這是血。」他說,她暈了過去。他用了一點嗅鹽把她弄醒,她一醒便問:「你傷著了嗎?」
「沒有,」他說。
「可是老天,你究竟到哪兒去了呀?」
「簡直是地獄。」他說,在她的懷裡發起抖來。
我承認,我自己的手也發起抖來。這倒不全是因為我寫的題材,而是因為我注意到在我的手腕上,就在皮膚底下,出現一條細細的裂口,就像頭髮絲那樣……沒關係。我們人人遲早都得死。所以讓我用未經證實的訊息來收尾吧,那是同船伕塔伊有關的,據說自從我外公離開克什米爾後不久,他的瘰癧就好了,一直到一九四七年才去世。據傳印度和巴基斯坦爭奪他的山谷這件事使他怒火中燒,他於是步行到查謨去,專門為了站在交戰雙方之間,向他們宣講自己的觀點。他要說的是:克什米爾是克什米爾人的。自然,他們開槍打死了他。奧斯卡·盧賓要是活著的話,很可能會稱讚他演講的姿勢;達厄要是在場的話,很可能會表揚打死他計程車兵槍法很準。
我得上床去了。博多在等我呢,我需要暖和暖和了。
英語成語中有「佔著馬槽的狗」的說法,與漢語中「佔著茅坑不拉屎的人」基本相仿。
耆那教,於西元前六世紀至西元前五世紀在印度與佛教同時興起,反對祭祀,戒殺生,實行苦行主義。
羅拉特法(rowlattact),英國殖民政府於一九一九年通過的對印度民族解放運動進行壓制的法案。
那納克(nanak,1469—1539),印度錫克教始祖;古魯意為導師或領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