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藥水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1頁,共2頁

博多——我們那位胖乎乎的博多——正在很動人地生著氣。(她不識字,就像所有愛吃魚的人那樣,不喜歡其他比她見多識廣的人。博多,身體健壯,樂呵呵的,她是我最後這段日子的安慰,不過也確實是條佔著馬槽的母狗supsmallid="filepos69510"/small/sup。)她想哄我離開書桌,「吃吧,哎,東西要壞掉了呢!」我不去睬她,還是伏在紙上。「什麼狗屁東西這麼寶貝,」博多問,她氣得把右手先往上再往下再往上一劈,「要你這麼寫呀抹呀?」我回答說,既然我已經把有關我出生的細節抖出來了,既然這會兒那條開洞的床單已經隔在大夫和病人中間了,這一來就沒有回頭路了。博多鼻子裡輕蔑地哼了一聲,手腕啪的一聲拍了拍額頭。「好啊,餓去吧餓去吧,誰在乎兩個子兒呀?」她鼻子裡又更大聲哼了一下收場……不過對她的態度我並不生氣。她整天攪動一個不斷沸騰的大桶,以此為生。今晚不知遇到了什麼又辣又酸的事情,弄得她一肚子氣沒處發。她腰圍粗粗的,前臂上汗毛很重,她身體扭了幾下,做了幾個手勢,隨後便出去了。可憐的博多,她總是遇到不順心的事情。也許連她的名字也一樣,這不難理解,她小時候母親就告訴她說,她這個名字是按照蓮花女神的名字起的,不過鄉下人一般都把蓮花女神叫作「管牛糞的」。

四周又安靜下來,我又轉身伏在那幾張有點兒薑黃氣味的紙上,一心準備把昨天那個剛講了一半的故事講完,好有個交代——當年山魯佐德一夜又一夜也把故事講一半,她就是讓山魯亞爾國王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故事下文,靠這個辦法才活了下來!我這就馬上開始:首先要說的是,我外公站在過道里等候時,心中的那些預感並不是毫無根據的。在接下來的月份和年份裡,他便處在那條巨大的——而且還未被玷汙的——中間開洞的床單的影響之下,對此我只能說那就像是巫師的妖術一般厲害。

「又要去呀?」阿達姆的母親說,眼珠骨碌碌直轉。「我跟你說,孩子啊,那個姑娘一身毛病,就是因為生活太舒服了。甜食吃得太多,寵壞了,因為沒有母親好好管教她。不過,去吧,去給那個不照面的病人看病吧,你母親只是有點兒頭痛,別的沒有什麼。」

你瞧,那幾年當中,地主的女兒納西姆·格哈尼感染上一系列怪里怪氣的小毛病,每次都派船伕去請這位高個子的年輕大夫先生,這位大鼻子大夫的醫術在山谷這一帶變得非常有名。阿達姆·阿齊茲每星期都要到這個太陽光柱下有三個女摔跤手的臥室來,每一次他都獲准透過床單上那個直徑七英寸的窟窿看一看這位小姐身上不同的部位。她最初是胃痛,後來呢右腳踝有點扭傷了,接下來她左腳大腳趾上的指甲長到了肉裡去,再後來呢她左邊腿肚子下方有個割破的小口子。(「大夫先生,破傷風是會致命的呀,」地主說道,「絕不能讓我的納西姆因為身上劃傷了把命送掉。」)她右膝僵硬,大夫只好通過那個窟窿進行推拿……過了一陣之後,毛病跳到上面去了,除了某些不便提到的部位之外,毛病擴散到她的上半身。她先是生了一種她父親稱之為爛手指的怪毛病,就是手上會一塊塊脫皮;後來呢又是手腕無力,阿達姆給她開了鈣片服用;接著又是便秘,他給她開了通便劑,因為根本不可能用灌腸的方式對她進行治療。她既發燒,體溫又偏低。碰到這樣的情況,體溫計便給她放在腋窩裡,大夫總是嗯嗯呃呃地抱怨這種做法效果差。在她另一側的腋窩裡,有一回又生了一點兒癬,他用黃色的藥粉給她敷上了——這要求他輕輕地卻穩穩地將藥粉敷上去,儘管他一動手就發現床單後面那個神秘的柔軟身體抖動起來,而且還聽到她情不自禁發出來的笑聲,因為納西姆·格哈尼是非常怕癢癢的。這樣治療過後,她生癬的地方不再癢了,可是納西姆很快又有了一系列新的毛病。她夏天會貧血,冬天患支氣管炎。(「她的氣管最嬌嫩不過了,」格哈尼解釋說,「就像小笛子一樣。」)在遙遠的地方世界大戰正打得如火如荼,而在這幢滿是蜘蛛網的宅子裡,阿齊茲大夫也在對他這位分成小片的病人身上數不清的毛病發動一場總體戰。這場戰爭從頭到尾,納西姆從來沒有哪樣毛病治療過後復發過。「這只是說明,」格哈尼同他說,「你是個好大夫。你給她治好過後,毛病就斷了根。不過,唉!」——他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她苦苦思念故去的母親,可憐的孩子,她身上難受。她這孩子太重感情了。」

這樣,納西姆的形象漸漸在阿齊茲大夫心中勾勒出來,那是他將他檢查過的部位胡亂拼湊而成的。他心中老是出現這個分成了好多塊的女人的幻象,還不僅僅是在夢中。他以自己的想象將那些不同的部位黏合到一塊兒,她的影子隨著他一起出診,她還佔據了他心靈中的重要位置,結果無論是他走路還是睡覺時,他的指尖上總還能感到她怕癢的肌膚柔潤無比,還有她那對完美的小手腕,以及她美麗的腳踝;他鼻子裡總能聞到她身上發出的薰衣草和昌貝麗花的香氣;他耳朵裡總是聽到她那像小女孩似的嗓音和情不自禁的笑聲;可是她沒有腦袋,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她的臉。

他的母親躺在床上,攤開四肢俯臥著。「來啊,來給我按一按,」她說,「我兒子當大夫,他的手指可以使老母親身上不這麼疼啊。按啊,按啊,我這孩子臉上那副模樣就像一頭呆鵝。」他用力捏她的肩膀。她咕噥著,肌肉抽搐著,接著又放鬆下來。「下面一點,」她說,「現在往上面一點,往右邊一點,很好。我這聰明的兒子竟然還看不出格哈尼那個地主的花招嗎,我的孩子這麼機靈,可是他竟然猜不出那個姑娘怎麼會一年到頭老是生著這種那種無聊的毛病。聽著,我的孩子,瞧瞧你臉上這個鼻子吧,那個格哈尼是想讓他女兒把你釣到手呢,外國留學等等等等。我在鋪子裡幹活,讓陌生人的眼睛把我的衣服都剝光,結果是為了讓你娶納西姆做老婆!我當然沒說錯,要不然他幹嗎前後兩次來看我們這個人家?」阿齊茲給他母親推拿著。「噢天哪,住手,就因為我給你說了真話,也不必用這麼大力氣要我的命呀!」

到一九一八年時,阿達姆·阿齊茲已經盼著定期過湖到病人那裡去了。如今他變得越來越急切,因為三年過去,地主和他的女兒顯然願意撤除某些障礙了。這天,還是頭一回,格哈尼說道:「右胸有個腫塊。那要不要緊,大夫?你看看,認真看看。」嗯,在那個窟窿底下,便是曲線玲瓏、懾人心魄的……「我得摸一下。」阿齊茲說,聲音都有點變了。格哈尼拍拍他的背脊,「摸吧,摸吧!」他嚷道,「你的手靈得很,一摸就好,嗯,大夫?」阿齊茲伸出手去……「對不起,有件事要問一下,小姐是不是在經期當中呢?」……女摔跤選手臉上神秘地微微一笑,格哈尼親切地點點頭:「對啊。老兄,別這麼不好意思嘛。你現在是我們的家庭醫生啦!」阿齊茲說:「那就不必擔心了,等到經期過後,腫塊就會消掉的。」……接下來一次呢,「大夫先生,她大腿後部肌肉拉傷了,疼得要命!」嗯,就在床單底下,出現了一個無比豐滿的漂亮的臀部,阿達姆·阿齊茲看得眼花繚亂了……阿齊茲問:「我能不能……」格哈尼答應了,床單後面也順從地應了一聲;有人拉了腰帶,睡褲從那美妙的隆起部位褪下,那部位妙不可言地從窟窿裡鼓了出來。阿達姆·阿齊茲強迫自己以醫生的心態……他伸出手去……摸了起來。他驚異地暗暗發誓說,他瞧見她的屁股害臊得發了紅,不過卻心甘情願地由他擺佈。

那天晚上,阿達姆想起發紅的事情來。難道那條床單使窟窿的兩邊都著魔了嗎?他滿心興奮,心中想象著這個腦袋不知是什麼樣子的。納西姆在他的眼睛、體溫計、聽診器和他手指的診治下面紅耳赤的神態,她心中也正努力試圖勾畫出他的模樣來。自然她處於不利的地位,因為她所能看到的只是他的兩隻手,其他什麼東西也看不見……阿達姆心中忽然想入非非地希望,最好納西姆·格哈尼能患上偏頭痛的毛病或者擦破下巴(他還從沒見過),這樣他們就可以互相看到對方的面孔了。他明白這種感情與他的職業道德是完全不相容的,但是卻沒有去壓制它。對此他沒有什麼好辦法,這種感情不受外力的控制。總而言之,我外公愛上了那位小姐,他逐漸將那條中間開洞的床單看成是件具有魔力的神聖物品,因為他正是透過床單見到了原先填在他身上那個窟窿裡的東西,他身上那個窟窿便是他把鼻子磕到一簇泥土上時並且受到老船伕塔伊侮辱時弄出來的。

在世界大戰結束的那一天,終於等來了納西姆的頭痛病。我的家族史中滿是這種歷史的巧合,也許正是讓這些巧合給弄糟了。

他幾乎不敢朝床單窟窿裡的面孔望過去,也許她長得奇醜無比,或許正因為如此才做出這樣的安排來……他抬頭一看。見到的是一張一點也不醜的溫柔的臉蛋,在它的上面鑲著兩顆像寶石般閃閃發光的眼睛,眼珠是棕色的,閃著金光,就像是老虎的眼睛。阿齊茲大夫這下子完全給俘虜了。納西姆突然嚷了出來:「噢,大夫,天哪,瞧那個鼻子!」格哈尼生氣地說:「女兒啊,別胡說……」可是病人跟大夫一起笑了起來,阿齊茲說道:「是啊,是啊,確實很有點特別,有人告訴我說有個王朝藏在裡面呢……」他趕緊剎車,因為他幾乎將「……就像鼻涕一樣」也說出來。

這長長的三年裡,瞎眼的格哈尼一直站在這條床單旁邊,微微笑著,笑了又笑,笑了又笑,他這會兒又神秘地笑了起來,這樣的笑容也映到了摔跤選手的嘴唇上。

與此同時,船伕塔伊卻莫名其妙地決定從此不再盥洗了。這個山谷裡到處都是淡水湖泊,就是最窮的人也能夠(並且確實)以講究清潔而自豪,可是塔伊卻決定讓自己身上變得臭烘烘的。這三年來,他從不洗澡,大小便過後也不洗手,他幾年來穿的衣服既不換也不洗,冬天來到的時候,他唯一的讓步就是在破睡衣外面披上那件外套。在最冷的時候,他照克什米爾的風俗,在外套裡面帶個小煤暖爐取暖,一用這東西他身上的臭氣更加沖鼻子了。他老是坐在船上,任船從阿齊茲家門口漂過,他身上那股臭氣飄過小花園,一直衝到屋子裡來。花兒給燻死了,棲息在阿齊茲老爸窗臺上的鳥兒飛走了。塔伊自然丟掉了活兒,尤其是英國人都不要這個臭屎缸一樣的船伕給他們擺渡。湖畔流傳著說,老頭突然臭氣熏天,燻得他老婆都快發瘋了,她向他討個說法,他回答說:「去問那個外國留學的大夫,那個小子,那個德國人阿齊茲吧!」那麼,他是不是故意要同大夫那特別靈敏的鼻孔作對呢(在使人麻醉的愛情的作用下,鼻孔預感到危險時發癢的能力已經不那麼靈了)?或者是採取以不變應萬變的方式以抗議海德堡來的大夫出診箱的入侵呢?阿齊茲有一回直截了當地問那老頭究竟是怎麼回事,但塔伊只是朝他呼了一口氣,接著就划船走了。那口氣幾乎叫阿齊茲當場暈過去,它簡直鋒利得像斧子一樣。

在一九一八年,沒有鳥兒做伴的阿齊茲大夫的父親在睡夢中去世了,由於阿齊茲事業十分發達,他母親原本可以把那家寶石鋪子盤給別人的,這會兒丈夫死了,她覺得總算得到解脫,可以過幾天清閒日子了,卻不料她自己也很快病倒,結果替丈夫服喪的四十天還沒有滿,她也跟著去了。因此,當戰爭結束印度團回國時,阿齊茲父母雙亡,成了個一無牽掛的人——不過他的心卻掉到了一個七英寸大小的窟窿裡。

塔伊的舉動起了破壞的作用,它毀掉了阿齊茲大夫同湖中水上人家的良好關係。他小時候經常同賣魚的女人呀、賣花的呀隨便閒聊,如今卻發現人們總是很有些不放心地看著他。「去問那小子,問阿齊茲那個德國佬。」塔伊已經替他加上個外國佬的惡名,這樣的人不能完全信任。他們並不喜歡那個船伕,但他們也覺得他身上的變化更令人揪心,這種變化顯然是大夫造成的。阿齊茲發覺窮人不信任他,甚至排斥他,他很是傷心。他現在明白塔伊的意圖了。那老頭想要把他趕出山谷。

中間開洞的床單的事情也流傳出來。那幾個女摔跤手顯然不像她們表面上那樣管得住自己的嘴巴。阿齊茲開始注意到人們對他指指點點的,女人常掩著嘴巴咯咯地笑……

「我已經決定在塔伊麵前認輸了。」他說。三個女摔跤手(兩個舉著床單,另一個守在門邊上)趕緊豎起耳朵想聽他要說什麼,儘管她們耳朵裡塞了棉花球。(「是我讓父親叫她們塞的,」納西姆告訴他,「這一來這幾個多嘴的傢伙就沒法嚼舌頭了。」)納西姆的眼睛從窟窿裡往外看,睜得從來沒有這樣大過。

……幾天前,他也是這樣瞪大了眼睛,那天他在城裡街上走,看到冬天末班汽車到了,車身上漆著些五顏六色的標語——在前面是「蒙真主許可」幾個綠色的字,底色是紅的;在車身後部藍色背景上幾個黃色的字是「感謝真主!」,還有幾個放肆的紫紅色的字「對不起,再見!」——他看見車上下來一個人,儘管那人臉上全是皺紋,眼睛下部全是黑圈,他還是認出來了,來人是伊爾瑟·盧賓……

最近,地主格哈尼就讓他跟三個耳朵裡塞棉花的保鏢一起待在房裡,「交談幾句,大夫和病人之間只會越來越推心置腹。我現在明白這一點了,阿齊茲先生——請原諒我從前老在一邊打擾。」最近,納西姆的話也越來越多了:「你這是什麼話呀?你是個男子漢呢還是個老鼠?就因為一個臭得要命的船伕要離開老家?」……

「奧斯卡死了,」伊爾瑟坐在他母親的座位上,一邊啜著酸橙汁,一邊告訴他,「死得像是在演喜劇。他去跟士兵講話,叫他們不要當炮灰,這個傻瓜真以為當兵的會放下武器散掉。我們從窗戶裡面看著他,我暗暗祈禱他們不要把他踩死。這一團人那時已經學會了齊步走,你沒法認出他們來。就在他走到檢閱場對面的街角時,他絆到自己鞋帶上,跌倒在街心當中。參謀的汽車撞上了他,他死了。他鞋帶老是系不好,這個笨蛋!」……說到這裡鑽石般晶瑩的淚珠凝結在她的睫毛上……「就是他這樣的人給無政府主義帶來了壞名聲。」

「好吧,」納西姆讓了步,「那麼,你可以有機會找個好工作了。阿格拉大學,那學校很有名啊,別以為我不懂,大學裡的大夫!……很好聽啊!要是你去那兒,那就是兩碼事了。」窟窿裡的眼睫毛垂了下來。「自然,我是會想你的……」

「我在戀愛,」阿達姆·阿齊茲告訴伊爾瑟·盧賓,過了一會兒又說,「……因此我只是透過床單上的窟窿裡看見她,每次身上一個部位。我發誓,她的屁股羞得發了紅。」

「他們一定在這裡空氣中放了些什麼東西。」伊爾瑟說。

「納西姆,我找了個工作。」阿達姆興奮地說。「今天來信了,從一九一九年四月開始。你父親說他可以替我把房子和寶石店盤出去。」

「好極啦!」納西姆噘著嘴說,「那麼我現在只好另找一位大夫了,也許還得去找那個啥都不懂的老太婆來吧!」

「原本應該我家裡人來的,」阿齊茲大夫說,「因為我父母雙亡,現在我只好自己來了。我還是來了,格哈尼先生,第一回不是您找我來,我不是來看病的。」

「好小夥子!」格哈尼拍拍阿達姆的背脊說。「自然你必須得娶她,我要給她最好的嫁妝!開銷多大都沒問題!婚禮要是全年當中最豪華的。噢,這是肯定的,當然!」

「我走了不能把你撇下。」阿齊茲對納西姆說。格哈尼說:「不要再來這樣的表演!再也不需要床單這個蠢玩意兒了!你們這幾個,把床單放下來,現在是年輕的情人了!」

「終於等到了,」阿達姆·阿齊茲說,「我終於瞧見你整個人了。可是我得走了,我得出診……有個老朋友住在我那兒,是德國來的一位好朋友。我得去告訴她,她一定會為我們倆高興的。」

「不,阿達姆少爺,」他的挑夫說,「打從今天早上起,我就沒有看見伊爾瑟太太,她僱了老塔伊的船到湖上去了。」

「有什麼好說的呢,先生?」塔伊溫順地低聲咕噥,「能被您這樣一位大人物召進府來,真是給我很大的面子呀!先生,那位太太僱我,趁湖上還沒有封凍的時候載她去莫臥兒花園。那位太太安靜得很,大夫先生,從頭到尾一句話也不講。所以我這個老傻瓜只好自顧自想一些無聊的小事兒,突然我抬頭一看,她已經不在座位上了。先生,憑我老婆的腦袋發誓,我在座位後面划船,根本就看不到什麼,我怎麼會知道呢?相信我這個可憐的老船伕吧,您從小就是我的朋友……」

「阿達姆少爺,」老挑夫插嘴說,「對不起,我剛才在她桌子上找到了這張字條。」

「我知道她去哪兒了,」阿齊茲大夫瞪著塔伊說,「我不知道你怎麼老是要摻和到我的生活中來,有回你帶我去看過那地方,你說有些外國女人就要到這裡來投水自盡。」

「我說的嗎,先生?」臭烘烘的塔伊大吃一驚,裝出啥都不知道的樣子,「您太難受了,弄得腦袋有點不正常了!我怎麼會知道這些事兒呢?」

被水泡得發脹的屍體用水草裹好,幾個面無表情的船伕挖了個墳將她埋起來。塔伊又來到小船停泊的碼頭上,氣味臭得像是一頭患了痢疾的閹牛,大家對他避之不及。他逢人便說:「想想看,竟然怪到我的頭上!把他那些浪蕩的歐洲女人弄到這裡來,她們跳湖自殺,還要怪我不好!……我問他,他知道怎樣才看得住嗎?對啦,問問他,問問阿齊茲這小子!」

她留了張條子,上面寫著:「我不是故意這樣做的。」

我不予置評;這些從我嘴裡說出來的陳芝麻爛穀子,由於匆忙,再加上感情激動往往說得不清不楚的,應該由別人來評論。我現在就直說吧!一九一八年至一九一九年那個漫長的冬天天氣冷得出奇,塔伊病了,他得的是一種很厲害的皮膚病,有點類似歐洲人所謂的瘰癧。但是他不肯去找阿齊茲大夫,只是找了個用順勢療法的土醫生看了看。還是三月份,湖面開凍時,在地主格哈尼家裡的地上支起一個大帳篷,在裡面舉行了婚禮。婚約使阿達姆·阿齊茲得到一筆可觀的錢,使他能夠在阿格拉買一幢房子。應阿齊茲大夫特別請求,嫁妝中還包括一條中間開洞的床單。這對新人坐在平臺上,脖子上掛著花環,天氣很冷,來賓們排隊走過,往他們懷裡扔盧比。那天夜裡我外公把開洞的床單鋪在新娘和他身子底下。第二天一早,床單上有三滴血,形成一個小三角形。早上床單展示給人看了,在結婚儀式全部結束之後,地主僱的一輛豪華轎車開來,接我的外公、外婆到阿姆利則去,他們到那兒再去換乘邊境郵政列車。群山簇擁著目睹我外公離開故鄉。(他是會回來的,只有一次,而且沒有再離開。)阿齊茲彷彿看見了一個老船伕站在那兒看他們動身——但那很可能是一陣錯覺,因為塔伊病了。坐落在商羯拉查爾雅山頂上那個氣泡一樣的廟宇——穆斯林人喜歡稱它為「塔科特-埃-蘇萊曼」,意思是「所羅門的座位」——對他們的離去毫不關心。汽車向南行駛,沿路是冬天掉光了葉子的白楊樹和連綿起伏的白雪皚皚的藏紅花地,車後行李廂裡放著那隻舊皮包。皮包裡面除了別的東西之外,還有聽診器和那條床單。阿齊茲大夫覺得在他心窩裡面有一種類似於失重的感覺。

或者說是墜落的感覺。

(……這會兒我要扮演鬼魂的角色。我九歲了,全家人——包括父親、母親、「銅猴兒」和我自己都住在阿格拉外公家裡,孫兒們——我也在其中——按照習俗準備在新年演一場戲,我在戲中擔任鬼魂的角色。因此——為了在正式上演之前保密——我也暗中在家裡東翻西尋,到處尋找演鬼魂的裝束。我外公出診去了,我在他的房間裡,就在小櫥頂上放著一箇舊箱子,箱子上滿是灰塵和蜘蛛網,但箱子沒上鎖。瞧,就在箱子裡,有著我夢寐以求的東西。不僅是條床單,而且連中間的洞都開好了!它就放在箱子裡這個皮包裡面,上面放著一箇舊聽診器和一支長黴的維克斯牌鼻通……在我們演出時這條床單確實引起了轟動。我外公一眼看到它之後,大喝一聲站起身來。他衝到臺上,當著大家的面把我這個鬼魂的裝束剝掉了。我外婆的嘴緊緊地抿著,連嘴唇幾乎都看不見了。他們兩人之中,一人以一個早已被人忘卻的船伕的聲音大聲把我教訓了一頓,另一人則怒氣衝衝地抿緊嘴唇。就這樣,我這個可怕的鬼魂轉眼間成了個哭哭啼啼的闖禍胚。我掉轉身就逃,跑到了一小塊麥田裡,不明白究竟闖了什麼禍。我坐在那兒——也許就是納迪爾汗曾經坐過的那塊地方!——坐了幾個鐘頭,一遍又一遍地發誓我再也不去開啟那個禁止別人動的箱子了,同時心裡又隱隱有點憤憤不平,因為它既然不讓人動,那麼先就應該鎖起來才是。不過,從他們的憤怒中我明白了,為了某種緣故,那條床單確實是一件極其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