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間開洞的床單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2頁,共2頁

……阿達姆替他母親把杯子斟滿,繼續憂心忡忡地為她做檢查。「阿媽,在這些疹子和腫塊上搽些藥膏。頭痛呢,還是要服藥,癤子得切開引流。也許你坐在店裡時戴上面紗……那樣就沒有人隨便看了……這種不痛快往往先是心理的作用……」

……槳在水中划著,撲通撲通地在湖面上激起水沫。塔伊清了清嗓子,氣鼓鼓地咕噥:「這倒不壞呀,一個黃毛臭小子啥都不懂,出去了幾年,回來倒成了個大夫,大人物啦,拿了個大提包,裡面裝的全是些外國玩意兒,他其實還是跟貓頭鷹一樣蠢。我賭咒,這真是太不像話了!」

……阿齊茲大夫在地主笑眯眯的注視下,兩隻腳不安地挪動著,在這個人面前別人是無法不緊張的,他正在等著瞧對方就他奇怪的相貌會說出什麼話來。別人看到他的個子、他那紅一塊白一塊的面孔、他的鼻子時總禁不住會大驚小怪地皺眉頭,對此他已經習慣了……可是格哈尼不露聲色,年輕大夫決定同樣回敬他,不讓他看出自己的不安,他不再挪動雙腳了。他們面對面站著,都盡力(至少彷彿是如此)掩飾著對對方的看法,從而為他們未來的關係奠定基礎。這會兒格哈尼首先改變策略,方才他還是一位藝術愛好者,這會兒變成了個硬漢子。「小夥子,這對你可是個大好的機會呀!」他說。阿齊茲的目光移到了狄安娜身上,可以看見她身上一大片斑斑點點的粉紅色皮膚。

……他母親一邊搖頭一邊抱怨。「不成,你知道什麼呀,孩子,你如今成為醫師,是個大人物了,可是鑽石生意是不同的。有誰會從戴著黑麵紗的女人手裡買綠松石呢?這牽涉到在顧客當中建立信用的問題。因此,顧客總要看見我這個人,我呢,也只好忍著疼痛,還有癤子。算了,算了,別為你可憐的母親擔心思了。」

……「大人物,」塔伊朝湖水裡啐了一口,「大提包,大人物,呸!難道我們家鄉的提包還不夠,你非要帶個豬皮做的包回來?這東西讓人看了也會變得不潔的。提包裡面呢,只有天曉得是些什麼貨色。」阿齊茲大夫坐在花布簾子中間,船上還點了香,他原先是一心想著湖那邊的病人的,這會兒卻分了心。塔伊那些刻薄的自言自語闖進了他的腦海,使他隱隱地感到震驚,一陣氣味蓋住了點著的香,那就像是傷員病房傳出來的……老頭兒顯然對什麼事情大為光火,他那股莫名其妙的怒火似乎是針對他昔日的弟子的,或者更精確,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針對他的提包的。阿齊茲大夫想同他聊聊……「您妻子好嗎?人們是不是還要談您那一袋子的金牙呀?」……想要同他敘敘舊,再做朋友,可是塔伊這會兒卻來了勁,一連串的咒罵從他嘴裡噴湧而出。海德堡手提包在他洶湧澎湃的咒罵聲中瑟瑟發抖。「他孃的外國的豬皮包,裡面盡是些洋玩意兒。大人物的提包,這會兒要是有人折斷了胳膊,那隻提包就不會讓正骨師替他用樹葉子包紮起來了。這會兒做丈夫的只好讓他老婆躺在那隻提包旁邊,眼看著刀子來替她開膛了。這行當真不賴,那些洋人在我們小夥子腦袋裡塞了些什麼呀!我賭咒,那東西太壞了。那隻提包應該打入地獄裡去,跟不信神的人卵子一起下油鍋!」

……地主格哈尼兩隻大拇指吧嗒一聲拉了拉他的揹帶。「大好機會呀,真的,一點不假。城裡人說到你都誇個不停。正正規規學的醫,出身……很好……夠好的。現在我們自己的女大夫看到病人給你搶掉,都氣得生了病。那個女人,近來老是生病。我想,是年紀太大了,而且對新東西又學不來。什麼來著?聽著,做醫生的得先給自己看病。你聽我說,我在生意往來上是完全不講情面的。感情啊、愛啊,那只是留給家裡人的。要是沒法給我幹第一流的活計,那麼她就得走人!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所以呢,我的女兒納西姆病了。你給她治肯定呱呱叫,記住我還有不少朋友呢,人無論貧富貴賤都是會生病的啊。」

……「你還把水蛇浸在白蘭地裡面,喝了壯陽嗎,塔伊爺爺?你還喜歡不加香料煮藕來吃嗎?」他猶豫再三問了這幾個問題,但塔伊滔滔不絕地只顧發脾氣,對他理都不理。阿齊茲大夫心裡進行診斷了。對老船伕來說,這個提包代表著外國;這是件洋玩意兒,是入侵者,是進步。不錯,它確實佔領了年輕大夫的心靈;不錯,它裡面裝著好些刀子,還有治療霍亂、瘧疾和天花的特效藥;不錯,它就橫在大夫和老船伕中間,使得他倆成了對頭。阿齊茲大夫開始同他心中的悲哀,同塔伊的憤懣鬥爭起來。塔伊的憤懣正漸漸地傳染到他身上,變成了他自己的東西,不過他是很少發火的。但一旦發火,一旦真正發火,那就會突然從內心深處發出怒吼,將眼前所有的一切燒成灰燼。在這之後又復歸平靜,使得他奇怪幹嗎人人都這樣沮喪……他們接近格哈尼的屋子了。一個腳伕抱著雙手,站在小木頭的碼頭上等船靠岸。阿齊茲把精神集中到他目下要乾的工作上來。

……「平時給你們看病的大夫同意我來嗎,格哈尼先生?」……這個猶豫再三問出來的問題又沒有受到對方的重視。地主說:「哦,她會同意的。現在請隨我來。」

……腳伕在碼頭上等著,他拉住小船,等阿達姆·阿齊茲拿著提包從船上爬出來。這會兒,塔伊終於直接同我外公講話了。他臉上掛著冷笑,問道:「請問,大夫先生,你這個死豬做的提包裡面,有沒有洋醫生用來聞人的機器呀?」阿達姆不懂他說的是什麼,搖搖頭。塔伊的口氣中厭惡的味道更強烈了。「你是知道的,先生,就是像象鼻子那樣的東西。」阿齊茲明白了他的意思,回答說:「是聽診器吧?當然有。」塔伊把小船從碼頭邊推開,又啐了幾口唾沫,把船劃開。「我早就知道,」他說,「這一來你就可以使這個機器,不必用自己的大鼻子了。」

我外公懶得去說明聽診器更像是耳朵,而不是鼻子。他盡力壓制自己的憤懣之情,這是一個被拋棄的孩子所感到的怨恨。此外,還有病人在等他治療呢。時間定了下來,集中到這一時刻的要緊事情上。

房子很豪華,但光線很不好。格哈尼在妻子死後沒有續絃,僕人顯然趁機偷懶。屋角里掛著蜘蛛網,壁架上積了一層層的灰塵。他們沿著一條長長的過道走去,有一扇門半開著,透過房門,阿齊茲瞥見房間裡面弄得亂七八糟。他這一瞥,再加上格哈尼那亮閃閃的黑眼鏡,突然使阿齊茲意識到這位地主是個瞎子。一個瞎子竟然自稱喜歡歐洲繪畫?這使他越發感到不安起來。他同時也很驚奇,因為格哈尼一路走來並沒有撞到任何東西……他們在一扇厚厚的柚木門前停了下來。格哈尼說:「在這裡等兩分鐘。」說著走進房間,順手帶上了房門。

後來,阿達姆·阿齊茲發誓說,在他獨自等在地主府第那條結滿了蜘蛛網的暗暗的過道里的兩分鐘裡,他幾乎抑制不住自己的衝動,想要轉身拔腿逃走,儘快離開那個地方。這個令人琢磨不透的愛好藝術的瞎子把他嚇壞了,塔伊低聲嘀咕的那番刻毒的話語使得他內心深處七上八下的,就像有無數的小蟲子在亂爬,他的鼻孔癢得出奇,弄得他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傳染上了性病。他覺得他的像是灌了鉛似的雙腳正慢慢轉過去,他覺得血液在他的太陽穴裡怦怦作響。他強烈地感受到自己彷彿站在一個有去無回的懸崖邊緣,嚇得他幾乎把身上穿的德國呢褲子尿溼了。他的臉不知不覺地漲得通紅。這時,他的母親出現在他的面前,她坐在地板上一張矮書桌前面,在她把一塊綠松石拿到亮光底下看的時候,她的臉上現出通紅的一大片疹子。他母親的臉上也帶著老船伕塔伊的冷笑。「算了,算了,跑吧,」她用塔伊的聲音對他說,「別為你可憐的老母親擔心了。」阿齊茲大夫在不知不覺中發現自己開口結結巴巴地說道:「阿媽,您生了個多麼不中用的兒子啊,您看不出來嗎,在我身體中央有個西瓜大小的窟窿?」他的母親難過地微笑了。「你這孩子一向就沒有心肝。」她嘆了口氣,變成了過道牆上的一隻壁虎,朝他直伸舌頭。阿齊茲大夫不再感到暈眩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開口大聲說話,他也弄不清自己說的那個窟窿的事是什麼意思,他覺得自己的兩隻腳再也不想跑了,他意識到有人正在看他。一個肌肉像是摔跤選手那樣的女人正盯著他看,向他打手勢叫他跟她到房裡去。她身上紗麗的樣式說明她是個傭人,但她的一言一行並不像個傭人的樣子。「你那模樣嫩得就像條魚,」她說,「你這年輕大夫,你走進一個陌生的房子,膽都嚇破了。進來,大夫先生,他們在等你呢。」他緊緊攥住(有點過分緊了些)提包,跟在她身後走進那扇柚木房門。

……那間臥室很是寬敞,雖然在一面牆上的高處有個氣窗,陽光可以照進來,形成一些滿是灰塵的光柱,但房間也同這府第裡其他地方一樣光線很差。這些帶著黴味的光柱照亮的場面極其怪異,大夫還是平生第一回見到。這景象太令人吃驚了,他又覺得自己腳抽搐著要朝門口邁去。又有兩個體格像是專業摔跤選手的女人直挺挺地站在亮處,一人手裡執住一條巨大的白色床單的一隻角,手臂舉在頭上方,因此床單就像窗簾似的掛在她們中間。格哈尼從圍繞住陽光照亮的床單的黑暗中冒了出來,由著不知所措的阿達姆傻傻地望著這一奇特的情景。大約半分鐘之後,還沒有誰開口說話,大夫又有了個發現。

床單正中央開了一個洞,一個直徑七英寸左右的基本上是圓形的窟窿。

「把門關上,保姆。」格哈尼吩咐第一個女摔跤選手。接著,他朝阿齊茲轉過身來,變得推心置腹起來。「鎮上有好多遊手好閒的傢伙,他們有時想要爬進我女兒的房間裡來,她需要有人保護。」他邊說邊對三個肌肉發達的女人點點頭。

阿齊茲仍然望著那條中間開洞的床單。格哈尼說:「行啦,來吧,你馬上給我的納西姆檢查一下吧,馬上檢查。」

我外公仔細朝房間裡望了望。「可是,格哈尼先生,她在哪兒呀?」他終於脫口把這話說了出來。女摔跤手臉上顯出一副傲慢的神情,他覺得她們身上的肌肉像是都繃緊了,彷彿是怕他做出什麼異想天開的舉動來。

「啊,我看你是糊塗了,」格哈尼說,他刻毒地笑得更歡了,「你們這些歐洲回來的傢伙把有的事情都給忘了。大夫先生,我的女兒是規規矩矩的姑娘,這就不用說了。她的身體不能給陌生的男人看到。你要知道,連你也不準看,不,絕對不準。因此呢,我就要她待在這條床單的後面。我這個好女兒,就站在後面呢。」

阿齊茲大夫說話的口氣又著急又擔心。「格哈尼先生,要是我看不見她,那麼您說我怎樣給她治病呢?」格哈尼只是笑著。

「麻煩你告訴我要檢查我女兒身上哪個部位。我會告訴她把那個部位湊到窟窿那裡,那一來你就可以檢查了。這樣子,不就沒有問題了嗎?」

「那麼,小姐究竟是哪兒不舒服呢?」——我外公無可奈何地說。聽了這話,格哈尼先生的眼珠在眼眶裡面往上翻,臉上的笑容也扭成了一副苦相,他回答說:「可憐的孩子!她的胃痛得厲害,太厲害了。」

「那麼,」阿齊茲大夫說,口氣中帶著幾分剋制,「能不能讓我看看她的胃,好嗎?」

山魯佐德(scheherazade),《一千零一夜》中國王新娘的名字,她夜夜給國王山魯亞爾講故事,講了一千零一夜。

商羯羅查爾雅(sankaraacharya,788—820),印度吠檀多派哲學家、婆羅門教改革家。

「開端」,指《古蘭經》第一章。

達·伽馬(vascodagama,約1460—1524),葡萄牙航海家,首先開闢從歐洲繞好望角到印度的航線。

「鼻樑」在英語中與「橋」是同一個單詞,均為bridge。

象頭神(ganesh),印度教所信奉的智慧神,他是溼婆神和雪山神女之子,其形象是人身、象頭、一根長牙。

卡利班,莎士比亞劇本《暴風雨》中醜陋兇殘的奴僕。

以賽亞(isa即isaiah),西元前八世紀希伯來先知。

賈汗吉爾(jehangir,1569—1627),印度莫臥兒帝國第四代皇帝。

拖拉(tola),印度金銀重量單位,等於零點四一一四盎司。

均為重量單位,莫恩德(maund),約等於八十二點二八磅;一錫厄(seer)等於二點零四七磅。

這裡「吹牛」或「胡扯」都用的gas一詞,這個單詞又有「汽油」之意。

伊斯坎達爾(iskandar,1590—1636),亞齊蘇丹(sultanofacheh),其疆土擴充套件至蘇門答臘及馬來半島,曾企圖壟斷胡椒貿易,後被葡萄牙人擊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