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一生裡的某一刻 張春 第1頁,共1頁

那樣的故事怎麼也寫不完

以前廈大醫院有個「思無邪舊書店」,每當新到一批好書,大家就互相通氣:「哪裡又死了一個老頭,快去淘書!」然後就又想起來一些別的事。

我奶奶去世時,她的屋子裡塞滿了東西。鞋、鍋碗瓢盆、破桌椅、衣服,一直塞得頂住天花板。嬸嬸們去收拾房子,叫來收廢品的流水作業,幾個人在裡面扔,收廢品的在外面踩扁扎堆打包,論斤全賣光。以至於辦喪事時突然發現連一塊抹布也沒了,又回家去取。奶奶一生潑辣吝嗇,燕子銜泥一樣攢的東西看得很緊,連家裡人也不能動。人一走就奈何不了半分。媽媽對我說:「看這形勢,我自己也要有數,不值什麼的破玩意該扔就扔了,要留留點好東西。」我也和她一起哈哈笑,說:「對!沒錯!」

我爺爺生前得過一個市裡青少年基金會發的「關愛下一代」之類的獎牌,金燦燦的。他說了好幾次,叫我拿去影印,分給弟弟妹妹們一人一張。我那時候才上小學,說厚厚的獎牌沒法影印的,當時覺得好荒唐。他當過兵,做了幾十年的中學校長,我和哥哥的老師們都是他的學生,又做了十幾年鎮長,似乎鎮上許多人都記得他。但那塊獎牌早就已經消失,可能只剩我還有這一縷不是滋味的印象。但他不會怪我的,他總是讓我坐在他膝蓋上,用他的杯蓋喝他杯子裡的茶,教我的歌我還會唱:對面山上的姑娘,你為什麼還不回家鄉。

我阿公(外公)是一個木匠,專門給人家蓋屋,做大梁的大木匠。可是他蓋的房子,都被拆掉變成了瓦房,瓦房又變成了小樓,所以外公的遺物我一樣都沒見過。

但我知道他特別疼愛媽媽,所以媽媽總是說自己命好。我是超生的,按說生完哥哥,家裡有兒子也就夠了,媽媽卻偏要千難萬險地再生個我,一兒一女才圓滿。所以我覺得自己的命也很好。

我還知道阿公愛熱鬧,所以去世時家裡辦了七天七夜的道場,敲鑼打鼓。孫子曾孫們在屋子裡給他用金紙疊元寶,二表哥打瞌睡卻被誰重重地一巴掌打醒,舅舅們說那是阿公的魂魄還在家管事兒呢。每年清明節,媽媽就託鄉下的舅舅到外公的墳邊上採最壯的艾葉,曬乾捆成一把一把,留著等我回家洗澡用。她說阿公保佑我春兒潑皮肯長。我辦婚禮,小舅坐飛機來廈門參加,什麼行李都沒有,他一隻手插褲兜裡,一隻手拎著一麻袋艾葉,自己笑了一路。

我大舅和二舅也都是木匠。外公還很可惜媽媽不是個男孩,不然也可以當木匠。大舅做過傢俱,一口箱子一顆釘子都不用,全部都用榫頭互相咬住。

英俊挺拔手藝高的大舅,當年說親的人踏破門檻,用媽媽的話說,他都是「頭昂八尺高」。所以他結婚時全鎮的人都去看,心氣兒這麼高的小夥子,到底娶了哪家姑娘。

我大舅媽呢,就是在年年廟會上,坐在最高的花車上扮演白娘子的,全鎮最漂亮的女孩。大家就都服了氣。我小時候用的枕套被套鞋子鞋墊,全都是大舅媽繡的,非常美,但那時全用爛了,一個也沒留下。大舅做的傢俱也在1990年代初被更新換代,變成了貼皮的組合傢俱。從那時候起,大舅和二舅就下地去種棉花了,不知道是不是要從頭學起。

我回老家,告訴他們現在城裡木匠的工錢有300塊一天,用樹做的傢俱現在特別貴,他們都笑著說,太老了,做不動了。我說教我吧,他們又笑著搖頭,說我胡鬧。

我的爸爸也沒有留下什麼。他很愛玩,要說胡鬧他比較厲害。年輕的時候想學旱冰,夏天早晨4點就悄悄爬起來,穿著棉襖在水泥地上一個人溜。天亮大家都要起來了,他就收起鞋子回家躺下。他很會唱歌,唱哭一禮堂全校師生的事情,像個傳說了,再也聽不到,也沒有錄下來過。但是他每天都寫日記,寫了二十來年,家裡有好幾十本他的日記,不過我還沒看過。有一回開啟我給他寫的一封信,信裡畫了一個「:)」,他用紅筆圈出來,又在旁邊畫了一個「:)」。

當然我一輩子都不會扔掉那些日記,但也不知道我要長多大才敢翻開。等我也死了,我的孩子都沒見過外公,會拿這些日記怎麼辦呢?或者其實我的爸爸有我愛一生就夠了。

小時候對祖宗沒有概念,直到有一天媽媽告訴我,其實每年清明節,爸爸和叔叔們會每年一個,輪流去鄉下祖墳祭拜。去鄉下路既遠又長,路況也一直很差,所以從未帶我們小輩去過。其實她記錯了,我去過一次,風很大,一片依稀的荒草,還有燒著受潮的紙錢漫起的青色塵煙,我和那些墳一樣高。我並沒告訴媽媽,因為她還說張家祖墳有一個牌坊,我卻沒有印象。不知道到底是誰記錯了。

這些年清明上墳,媽媽都會帶著我一起準備祭品,教我祭祖的規矩。我都用心在記,這樣媽媽會安心,我也好教我的孩子。又後來,媽媽說她又去給我算命,算命先生說,你女兒的命現在已經要到別人家的墳山上才看得到了,出嫁的女就是這樣的。媽媽說:你看,婚禮是一定要辦的,昭告天地知道,他家的祖宗才會保護你。

老百姓世世代代大概就是這樣紀念和祝福著。我漸漸地明白失去並不僅是殘酷的,也是溫暖的。

妹尾河童先生的「在世遺贈」很好玩,他的東西,誰看上了就寫上自己的名字,表示他死了東西就歸自己。特別招人喜歡的,甚至簽了好幾個名,要是排名第一的人先死,就可以輪到第二個人。他說:想必在我的葬禮上,這些傢伙會吵吵嚷嚷地說這個是我的,那個是你的吧?

想起來覺得那種葬禮也很溫馨吶。人活著或死去都在天地間,喜歡的物品總還在,有的在別人心裡,有的被買賣或贈送,是小事一樁。地球毀滅的那一天,應該也會這麼想吧!

地球可比我了不起多了,它的父親又比我的父親不知道偉大多少倍。時間流轉,把萬物帶走也帶來,沒有絕對的短暫,也沒有絕對的永恆,這是多麼美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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