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丁和莧菜

一生裡的某一刻 張春 第1頁,共2頁

聽說世界上有一種蟲、一種鳥和一種牛,那種蟲子吃牛新陳代謝的皮屑,鳥以那種寄生蟲為食物,牛如果沒有那種鳥,也會被寄生蟲困擾而死。它們三個就那樣相依為命。如果大家像別的蟲子、鳥和牛一樣,都可以依靠其他東西活下去,他們的世界會更好嗎?

丁丁是一個很慢很慢的人。

在她讀書的時候,即使再怎麼努力讀,卻總是被想在課文和公式下畫線的念頭分神。如果邊吃口香糖邊走路她就會走錯,如果一邊聽音樂一邊打掃,就會不知不覺停下來。她只能一次做一件事,而且很慢很慢地進行。

她喜歡在字的下面畫出均勻而平直的直線。在需要抄寫筆記的時候,她能用紅色和藍色的圓珠筆,把筆記寫得很好看。她有時候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懂得紅色之美的人。各種各樣的紅色怎樣和其他的顏色搭配成另一種顏色,怎樣保證細的線堅挺筆直;塗成多寬的一條,應該多長才是好看的,在書上和本子上應該佔據多大的比例,這些實驗總是令她心悸不已。

爸爸媽媽以為她喜歡畫畫,就送她去。可是她只能畫直線,而且只喜歡紅色。所以她也不能按老師的要求,畫出那些具有立體感的石膏。後來甚至因為又要被送去畫畫,小小的她緊張得徹夜無法入睡。每次要去的路上,她渾身都是冷汗,頭髮冰冷地貼在額頭上,她也來不及慢慢伸手拂去。因為作為一個很慢的人,每時每刻要她忙的事情都顯得太多了。

儘管她能用紅色的筆畫出最美的筆記,但是那卻沒有用處。她考試從來都考不好。考試的時間,只夠她細細地把試卷上有「口」字和「田」字的地方塗黑,把虛線連成實線。

手工課上,大家可以做出小花、小動物,甚至有門可以開合的小冰箱。她只能把一塊泥搓成一條。但那是完美的一條,從頭到尾均勻細膩,一模一樣粗細。沒有突出或凹陷,也沒有裂縫。而最後一個步驟,是用一根塑膠筆,擦掉那一條泥上最後的指紋。

無論別人怎樣嘆息,她暗地裡總覺得是滿意的。但那種滿意也不得不藏起來。因為那完美的一條橡皮泥,比起小花、小動物和小冰箱來說,的確太簡單了。也曾有一個老師,讚歎說那是多麼美麗的一條橡皮泥。

她熱情地說:丁丁,不如我們給它起個名字吧?

丁丁就知道,她並不是真的喜歡它。她只想結束這件事。

而當她熱情地拿起那條泥來端詳,把新的指紋毫不猶豫地印上去時,丁丁心痛不已。同時也更加確認,她並不真的知道它美在哪裡。慢慢地生活,是不被允許的。互相熱情地敷衍是最叫人疲憊的事,在丁丁十歲的時候,她就知道了。

可想而知工作以後的生活更加艱難。

丁丁的細緻和微小,只能恰好為她掙夠生活所需,每個人總是對她搖頭嘆息。那是非常艱難的日子。每一份工作都像是那些靈活、外向、能夠處理所有複雜而粗糙的事情的人的賜予,扔給她一些可有可無的部分,讓她得以生存。其實她一天只要一碗酸辣粉就可以生活下去,而且其實就是不活下去,她也不太在意。互相不需要的世界,存在的意義好難找到。

直到那一天,她在垃圾箱邊遇見了一位黯然神傷的主婦。

她倒掉一整盤煮熟的莧菜,因為家人抱怨,每一口都吃到沙子。

莧菜雖然美,卻是很難洗的菜。即使它味道鮮美,它的湯能把米飯染成粉紅色,它依然會時不時蹦出硌牙的沙子。丁丁突然明白了自己要做什麼。第二天,她洗好了一把莧菜,在那個垃圾桶邊徘徊。將它送給了那個主婦。「這個請拿去,我洗好了,這是絕對不會有沙子的莧菜。」

她眼睛裡閃耀著令人信服的光彩,彷彿送出的是自己最愛惜的禮物。

後來那個主婦在垃圾箱邊又找到了丁丁。她說:上次的莧菜,太好了。你怎麼能洗得那樣乾淨。可以再幫我洗一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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