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沒有什麼精彩,但是生命的籃子卻在時間的河裡撈起來許多特別的沙子。因為那些無意的旅行並未懷著什麼特別的心情,沒有什麼特別要得到的東西。也許這樣一來旅行就豐富多了吧。人生不就是一次深度遊嗎?每時每刻,無論是否在發生著什麼,都在忍耐著自己細碎的內心,按捺著說不清的期盼。
但我還是摸不著頭腦,還是不懂專門的「旅行」要得到什麼才是完美的。就像我也不能確定活成什麼樣才算不虛此生。
但是在我的老家,有一條小河,叫沙河。那一條小河總能讓我平靜下來。為什麼呢?也許是因為它是我獨自發現的。在心裡它幾乎屬於我一個人。
在廈門我也喜歡海。在見過大海之前憧憬過很多遍。我指望大海給我的似乎也都有了。但過去許多年,我已經30多歲了,發現還是這條小河安慰著我。當我遠離它的時候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但只要到達那裡,變化就會瞬間發生。
大海是美的,我愛看它,僅僅是因為它美。關於海的印象,比起小河都只能算浮光掠影。
在這一條小河邊幾乎沒有發生過什麼事,也就是說,並沒有什麼心愛的男孩和我在這裡相識相知,到傷痛而甜美的分離;沒有在我某位重要的親人去世時,我隨著送葬的隊伍經過它,把紙錢拋向河面。關於小河的記憶,差不多都是一個人的:騎車來到河壩,穿過春夏秋冬,停下車子,坐下或睡著。
一定要說有什麼事,這些也可以算吧:我曾經用筷子和牛皮紙糊了一個非常笨重的風箏在這裡放,當然放不起來。曾經在這裡畫過我生平第一張風景寫生,一個農民模樣的大爺蹲在我身後,指點我「中遠景都還可以,近景不行。」還曾經組織過全班同學來這裡,為我過了一個開心的生日——大概是13歲。
但是感情很難流於事件,我也不想為這些事件轉上深厚的含義,也很難用字句寫清楚。
那種瞬間極其短暫,聽聽水聲,唱兩句歌,突然平靜。
我在小河邊有一張留影,是一個當時在河邊帶著孫子的農民大爺幫我拍的。我說老人家,你幫我拍一張照片吧?他說「我會嗎?」我說會,從這裡看到我,按一下就行了。他幫我拍了3張。末了問我,「到這裡來嬉會吧?」
不懂我們方言的可能無法理解,他就是明白我「到這裡嬉會」。他不認為我是來放羊的,也不是來逃課的,不是來寫詩的,就是來嬉的。在這裡我沒有被誤解的擔憂,我與這個環境,與我自己,終於取得了默契、互相喜愛。
我認識了不少人,有很多都認為我是一個多愁善感不堪一擊的人,他們會對我說一些抒情的話,似乎能令我共鳴,顯得他們善解人意,很解風情。讓我感到難堪——或者我確實是一個矯揉造作的人。
也有人認為我嘴賤心刁,性烈如火。於是用一些髒話或瘋話,來體驗一下與這類人交往如何交談得體,這也令我狼狽。我為何無法正確地表達自己,使我與別人相處簡單一些呢。
也許我確實沒弄清自己是怎樣的。但是到了小河邊,就彷彿藍色的夜幕溫柔地籠罩了大地,形神歸一——鬆一口氣,我是這樣的,我平靜了。
又要說起火車上的那個北京大叔。他很喜歡我,表現在他一開始向我吹了很多牛。說他能拿多少錢,但其實也不在乎錢,看著多大的場子,老闆如何重視等等。
後來,他說他有一個很胖的兒子,不太爭氣,不愛讀書,也不愛上班。所以他退休了還得離家去工作。名義上是副總,實際上是幫一位老戰友看場子。
又後來我們談到我希望有一個畫室,要大,有暖氣和窗戶就好。他說他在昌平有11間平房,是一個院子。如果我去做畫室,他不會要我租金,還要送我一條大狗看門,因為那裡很偏僻,女孩家不安全。他記下了我在密雲工作的地址。半年後他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一會兒說,要去密雲我的單位看我。一會兒說,你也不來家吃飯,我也沒能照顧你。
再後來,也一直沒能再見面,他給我寄來了一張500塊錢的匯款單,上面寫著「對不起說話不算話了」。
我常想起他星星點點的白頭髮,那個充滿歉意的電話,還有昌平那11間平房的小院。那個畫室和小河一樣,都是我心裡的應許之地,會令我平靜的地方。也許故鄉和異鄉,也都是旅途的一部分。
我知道不少流行資訊,認識各種門類的潮人,但只有這兩個地方,我從未受過這些資訊和人的影響,從頭開始,獨自發覺了它們的美妙之處。在這個過程裡我不曾同平時一樣媚俗,猶豫,貪婪,妥協,遺忘和背叛。(我一生都在與之戰鬥,不斷地屈服,只在這裡贏了。)每一寸都屬於我,不能敘述不能分享的自我。是我退到最後的底線,最後的唯一的救命稻草,一片夾在少年日記裡的蝴蝶翅膀,漆黑裡的光亮。在死和不死的天平上,讓我不死的那個微小砝碼。
多麼美妙。
只有一次,我去那裡用很長的時間,給小河拍了很多照片,也許是因為我知道它即將消失。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她的河壩上已經佈滿水泥。
那些照片,每一張我都久久地凝視,提醒我被長壽拘禁的人生中,還有伸手可觸的天堂。每次告別小河,她說珍重,我就珍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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