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我在北京。有一段時間我住木樨園一套三室中的一室,是三個房間裡第二好的房間。
第一好的那間是主臥,坐北朝南,有晾衣服的陽臺,比較大,有一臺掛式空調。
第二好的是我和前男友住的那間次臥,有窗戶,有一臺窗式空調。如果開啟那個空調,整個窗戶都會嗡嗡地抖起來。
第三間可能是廁所隔出來的。它和廁所共用一面紙牆,沒有空調,只有一個非常小而高的窗戶。牆邊就是那間屋子裡的床。那面牆總是溼的,因為廁所和洗澡間大家公用。
廚房也是大家公用。其實只有幾塊隔板,架在走道的盡頭。還有一臺原來是白色的黃色冰箱。鍋碗瓢盆都是各自準備。
住在主臥的是一個模特兒。我和她交談其實很少,但因為她幾乎不出門,大多數時間都在廚房忙活,所以我很容易遇到她。
她在廚房並不做飯,就是打掃。她會先戴上一雙白色的棉布手套,再套一雙紅色的塑膠手套,用小刀把那些臺子和牆上的漆黑油泥一點點刮下來,然後用鋼絲球擦,然後用洗潔精和菜瓜布擦,然後用抹布擦。原來那些油泥底下是貼了瓷磚的牆。最後,她用報紙和膠帶,一片片把那些容易髒的地方都貼上。廚房慢慢地亮堂起來。
我很想謝謝她,但是也不知送點什麼好。除了買點菜做來一起吃,這種合租室友的關係也不合適送別的。大家都是中介找來的而已,原先並不認識。但她除了黃瓜幾乎什麼都不吃,廚房的小冰箱裡塞滿了她放的黃瓜。她吃完了又會去廁所摳嗓子,把剛吃進去的黃瓜都吐掉。常常看她叉著腰,自言自語「又胖了」。
我有天買了幾塊豆乾和一點肉想放到冰箱裡,卻發現塞不下。只好馬上炒來吃掉了。廚房升起油煙時,她就去自己的臥室關上門。後來我也就懶得做飯了。鍋碗瓢盆每次都要收起來就夠麻煩的,又沒地方放菜。
這不到兩平方的小廚房,應該就算是我們這所房子的公共空間。它是有個小窗戶的,又因為變乾淨了,看起來也有點可愛。
她比我年輕許多,1986年生,黑龍江人。簽約了某個模特公司,做一些商演和車模的工作。她的活兒好像不多,因為我很少看見她出門。她說這一行不好做,因為她們公司有很多更年輕的女孩子來了。她非常非常瘦,照我看來,她的胳膊腿都像棉花稈一樣細。我進過一次她的房間,她有個寶藍色的筆記型電腦,當時筆記本還比較貴,彩色的似乎比黑乎乎的更貴。那臺筆記本里面只有一個軟體,是個有很多動畫用來學打字的軟體。她說她的理想是進個什麼公司,當一個文員。
我的另一個室友是一個男人。他應該也不到30歲。我在走道里晾衣服時可以看見他住的那間最小的臥室。只能放一張一米的單人床,那張床看起來像是張能摺疊的鋼絲床,可能是因為門太小,木床搬不進去的原因。床前一條大概半米寬的通道,通道盡頭有個小架子,上面有部電話機。那個是房主提供的。因為我知道這個電話以前在我的房間。
電話機旁邊的牆上貼滿了一串串電話號碼,他在房間時總打著電話。這個房子沒有隔音可言,我聽出他大概是一名業務員或推銷員。因為他總是在打給各種「先生」「小姐」,有時候聊得比較久大概是談得不錯,然而大部分時間很快就會結束通話打下一個。打得最久的是打給他老婆的。我很多次聽到他在說:「北京這邊很好,機會也多。等我下個月的業績如何如何,就把你和兒子接來。」電話那邊的寶寶可能還不太會說話,他在電話裡教他:「叫爸爸!叫爸爸!爸——爸——」
我那時畢業沒有多久,第一份設計師的工作被老闆辭退,我反省要的工資太高,又沒有多少本事撐得住;第二份工作據說是隸屬新華社的雜誌的實習記者,活很少,可是錢也少得可憐,誠惶誠恐地寫了兩個稿子,也不知道發沒發。想去買那個雜誌來檢視,突然想起那是個不公開發行的內刊。微薄的工資遲遲不發,也不說不要我,就這麼氣若游絲地懸著。
我待在家的時間太多,整天掛在網上,到處翻哪裡有兼職可以做。有個十五塊錢修八十張圖的工作,對方還是嫌我手腳不夠快,最後也沒有給我活幹。男朋友有一天下班回來跟我說,聽說開彩票站一個月有三四千的收入,問我要不要做。我聽得心裡冰涼,絕望中甚至去打聽了附近公園清潔工的招聘。感覺清潔工還好點,像是個臨時的工作,彩票站就是一輩子了。
這房子是一個南方來的朋友租下的,他是名音樂人,在日本生活了幾年,回南方的家鄉後又想到北京來闖一闖,他還住在這房子裡的時候,夜裡打電話給我說:「我站在窗戶旁邊往樓下撒尿呢!樓下有好多的傻逼!」
這些牢騷我並不覺得有趣,而且讓我心中焦慮。他也不愛多打給我。待了三個月,好像也有幾個機會可以去做事,但他說北京不好,便回南方了。走的時候說還有三個月的房租,讓我們搬去住。我們當時正想換個便宜點的房子,還可以省三個月的房租,就趕緊搬進去了。
即使是這所房子裡第二好的房間,也是很小。我們兩個人的幾大包行李,搬進去後就沒有擺出來過,塞在床邊的過道上。房間裡有一張雙人床,還有一張電腦桌、一把椅子,就沒有別的地方了。我們兩臺電腦,一臺在桌子上,一臺在地上。我把地上鋪了個小毯子,坐在那上面用電腦,背就靠著床。鞋子要脫在房間門口,因為僅剩的地面鋪著那張毯子。不知道那幾大包沒開啟的行李裡有些什麼,為什麼沒開啟也一樣可以過日子呢。
廚房不好用,我總是去樓下的成都小吃吃飯。蓋澆飯實在太實惠,六塊八塊,滿滿的飯,熱的菜,盛在橘紅色的塑膠大盤子裡。我總是想以後不吃蓋澆飯了,不好吃。我的那位男室友卻不怕麻煩,一定會回去煮。
他有個電磁爐,平時用報紙蓋著。他還有一個湯鍋,一個炒鍋,三四個碗,幾支筷子。鍋子都褪色了,碗底也有許多劃痕,都摞在一起,也用報紙蓋著。我有一次站在廚房裡揹著男朋友偷偷抽菸,無所事事地掀開那些報紙,看了一會兒。
有一次見到他們倆都在廚房裡,那個男人在炒著什麼東西,那個女孩站在他身邊,比他還高許多。兩個人都很瘦。鍋子裡在炒的東西,可能因為電磁爐火力不夠大,只發出很小的鍋鏟劃鍋的聲音,卻聽不到油在熱鍋裡刺啦刺啦地響。我仔細辨認了一會兒,沒有聞出在做什麼。如果他們能端到小走廊,我或許還能看一眼。但他倆後來就站在廚房裡吃了起來,面對著水磨石搭的小臺子和牆,我感到有些失望。
過了些時候我病倒了,強脊炎復發,幾天之內髖關節疼得走不動路。那個沒著沒落的工作也費不了多少躊躇,我就回媽媽家去養病。
養到又能正常活動時已經過了一個月,男朋友打電話給我說得緊急搬家。之前給我們這個房子的朋友,用房間裡的電話打了無數長途,其中包括一些打到日本的國際長途。中介過來勒令交那筆980塊的電話費。那個朋友當然不管,男朋友也不願意憑空交這個錢,那就搬走吧,原來那個朋友交的押金,留讓中介抵電話費。我接到電話很著急,因為以前搬家找房子都是我收拾,家裡人想讓我再養養,但還是趕緊買了票趕回北京。
回北京的那天一路周折,我汽車火車地折騰了一天,最後一站是地鐵。我拉著行李,地下通道的風持續地吹在我臉上,好像過了很久很久,電話突然響起甚至嚇了我一跳。掏出來接,男朋友說中介提前來收房子了,本來說好了還有3天,卻跑來給房間門釘了一套加掛鎖的合頁。昨晚他自己已經搬完了家。
這時地鐵已經來了,我接著電話又要拿行李,沒能上去車。他接著說,那些中介,再壞也沒有他壞。因為他最後走的時候,把沒吃完的盒飯連菜帶湯潑在了牆上。
我說那中介怎麼辦,要重刷房子了。他嘿嘿地發笑,說我才不管他怎麼辦,真他媽的爽。
我含笑帶淚說,你也挺混賬的,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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