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完全是個誤會

一生裡的某一刻 張春 第1頁,共1頁

那天晚上,一隻搖搖晃晃的小薩摩,像個髒雪球一樣滾到我腳邊,睡著了。

店門開著,就是這樣。天天也是這樣來的。

天天那時候很小,和我的鞋子差不多大,身上沒有幾根毛,又很髒,渾身都是泥土和塗料。它不知道從哪兒跑來,在我的店門口,我開門,它就進來,關門的時候就在門口的長椅下睡覺。黑黑的眼睛盯著我看。

我想:再過三天吧,如果你還不走,就收養你。

結果第二天早上下雨了。我睜開眼睛就想:那隻小狗不知道怎麼樣了?

趕緊跑到店裡去看。長椅下沒有它了。覺得很不是滋味:會去哪兒呢,那麼小,可能會生病,也許這還是它第一次見到下雨,因為下雨打雷而驚慌失措,被車軋了——我幹嗎非要等三天呢?

這樣想著我就叫了兩聲:天天!天天!這只是個隨口亂取的名字,叫過它一兩次而已。沒想到它就跑出來了!咧著嘴歡蹦亂跳地撲我。我趕緊蹲下一把抱起它,緊緊摟著,繞過許多水窪走回家。

給它洗完澡放在腿上擦,擦完背和腦袋,又翻過來擦肚皮。肚皮是粉紅色的,上面有些褐色的斑點。擦著擦著它就那樣仰面朝著天,沉沉睡著了。一隻小狗,熱乎乎地壓在我腿上,小腦袋也沉甸甸地垂在我手上。我沒敢動,心想,就這麼叫天天了呀?還沒來得及好好起個更酷的名字呢。

那隻小薩摩在我腳邊打蔫兒,毛很蓬,抱起來很輕,逗它也一副睜不開眼睛的樣子。我打電話請村裡的寵物醫生小楊來看看。楊醫生把它抱回去,一查,是犬瘟,體溫40°。我就沒在網上繼續找它的主人,主人大概是知道的。

星期二,店裡休息。中午吃完飯我就騎車去醫院看看小薩摩。這時候我心裡又給它起了個很挫的名字「lucky」,希望它有好運氣渡過難關。天天也高興地跟著我,跑得很歡。

這條路其實天天常走,因為那個寵物醫院就在菜市場旁邊。它差不多每天早上跟著婆婆去買菜。婆婆騎小電動車,它鞍前馬後地跑。有時候不稱職,自己半路先跑回家。有時候在菜市場不耐煩了,也自己跑回家。有時候它還自己走另外一條路。不管怎麼樣,它會自己回家,趴在門口等著家裡人回來開門。

去超市買東西,跟它說:「不許進去哦!在這裡等著吧。」它就趴在車子旁邊等。中秋節大家一起去採購博餅的獎品,在超市裡逛了一個鐘頭,買了七八大袋的東西,它也沒跑開,就在車子旁邊等。

有人指責我:你遛狗不牽狗繩,活該你丟!但是這樣的狗,誰會願意拿狗繩拴著它呢。

平時開店,差不多時間到了,它就站在門口等著開門去上班。天氣變涼了,它到店裡追著太陽光挪地方睡覺,去街上和別的狗打架,打不過了就跑進屋,幾隻狗徘徊在門口堵它,它就縮在屋裡裝死認慫。不過從來沒有因為打架受過傷,大概也並沒有什麼大矛盾,就跟小孩子鬥雞一樣吧。住在鄉下不就這點好嗎——養只土得不能再土的狗,讓它盡情玩耍。

晚上要打烊回家,它一看我們在收拾就明白了。遠遠跑出去,前前後後地奔跑。每條巷子都進去看看,開著門的院子都跑進去和每隻狗打個招呼。一直聽到它被別家的家長呵斥:出去!不要打架!但是每個拐彎它都停下來,扭頭望著我來的方向,等看見我了再繼續往前跑。

要是下雨,村子裡的地都泡成了狗屎湯。泥濘的地它不喜歡,繞著走。繞不過去的地方,居然還站起來讓我抱。一隻越長越大的土狗,髒兮兮的,還要讓我抱,不抱就不走。第一次抱它回家是個下雨天,難道每個雨天都要這樣嗎?一個又矮又瘦的婦女,一隻手打傘一隻手抱著只髒兮兮的大土狗走在泥濘的狗屎湯裡,真是狼狽啊。

但是這種狼狽還比不上遇見了它的宿敵小黃,或者那隻大哈士奇。小黃也是隻土狗,小時候比天天大隻,長大後比天天小了。以前天天很怕它,也要抱著才能路過小黃家門口。後來天天會衝它狂吼:你又打不過我了你幹嗎還煩我!小黃有個保鏢是隻金毛,後來金毛懷孕,不跟它們小孩子玩了,天天就更不怕小黃。

但遇上那隻大哈士奇就真的慘了。我只能在後面撕心裂肺地喊:天!天!快!跑!我……也……打……不……過……它……路人紛紛向兩邊閃躲,哈士奇的主人跑得也沒有狗子們快,在後面氣喘吁吁地罵。而且廈門的人總是穿拖鞋……啪啪啦啪啦啦……聽說哈士奇有「撒手沒」的美名,確實名不虛傳。

在家裡看電影的話就把腳放在它身上,在店裡坐在門口一起曬太陽,給它撓肚皮撓下巴摸狗頭,幫它洗澡梳狗毛被它舔到臉,這些都很開心。最開心的還是一起去海邊,看它刨沙坑,把頭扎進坑裡,或驕傲地臥在沙堆上。如果是深夜去散步,有它在也很安心。在海邊散步的每一個人風景看膩了,都會招呼那隻高高搖著白色尾巴的土狗過來玩。

給天天做絕育是最痛苦的時候。把它送去醫院,回到家痛哭流涕。手術很順利,刀口也恢復到了完全找不到的程度。只是天天的腰細了一圈,顯得腿更長。人們都說狗對絕育沒有感覺,我卻總覺得天天從此變得有點憂鬱,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瞎想。

後來我觀察了一下,滿街的母狗大都生育過,夾著尾巴低著頭匆匆跑過,很少見到像天天那樣抬頭挺胸,閒庭信步,精力充沛,尾巴高高翹著的母狗。我猜對母狗來說,生育並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才會那樣小心。這樣想著安慰自己,但每次總要咬咬牙,跟天天再說一遍對不起。如果生出一窩又一窩的土狗,我沒辦法養,也很難找到人要的,天天。

我覺得每一個養過狗的人都有體會:不管你是不是隻出去了20分鐘,再見到它時,它都像失而復得一樣快樂和委屈。我的心裡也有些隱約的不安,不知這一切何時會結束。

我騎車去寵物診所看lucky,天天搖晃著蓬鬆的白色大尾巴跟在後面。我停好腳踏車,附近兩隻狗立刻衝過來和天天打鬧在旁邊玩。小楊醫生出來和我說話。我們站在門口說了大概三句話,我轉頭去看它,就不見了。

想過很多次,天天是不是以為我有了小薩摩不要它了?否則它怎麼會瞬間就消失,而且再也不回來呢。這是個誤會啊,就不能給我一個機會,解釋一下嗎?

現在想想,我並沒有盡全力找它,我沒有印帶照片的尋狗啟事全世界去貼,沒有懸賞,更沒有登電視廣告。我只是騎著車在我知道它會去的街上喊,天天……天天……希望它能再像那個下雨天一樣,歡蹦亂跳地迎向我。一次也沒有。當時忘了告訴你,每次都要那樣。

lucky在診所裡治了一個星期,小楊醫生說它不行了。狗瘟本來就很難治。這時lucky的主人找到了我,是個年輕女孩。小楊醫生打電話問我要不要讓lucky安樂死,它已經很痛苦了。我把這個決定交給它真正的主人去做。她勇敢地去送了lucky最後一程,我沒有去。天天離開我也沒有送,lucky也沒有送。

總有個印象,好像某天深夜我在電腦前,有個女孩在qq還是什麼地方問了我一句:天天在幹嗎呢?

我不記得我怎麼回答的了,也不記得問我的是誰,也不記得到底在什麼軟體上問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問過。相關的資訊一個都想不起來,只記得那個問題冷不丁冒了出來,而我的心為之一顫。那個情景反覆發生,背景模糊而那個問題清清楚楚:我深夜坐在電腦前,四周都是夜晚,我不知道在看著什麼做著什麼,也許是半夢半醒。突然,從某處冒出一個清晰的問題,那是一個似曾相識的女孩的聲音,她清脆地說:天天在幹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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