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市

一生裡的某一刻 張春 第1頁,共2頁

∷酒仙橋的「蘭州拉麵」

很多年以前,我在北京四環以外一個叫酒仙橋的地方學畫畫,那個學校邊上有一家非常小的拉麵店,一間低矮的平房孤零零在路邊,只有兩張半桌子,那半張靠牆,只能坐一邊,老闆和他老婆是北方人。剛開始的時候門臉兒上面沒有招牌,一個同學弄了硬紙板,用水粉筆寫上「蘭州拉麵」掛在門邊。到了冬天北風呼嘯,北京的店家都掛上帆布夾棉花的厚門簾。門洞特別低,所以進屋要用力推開那棉被簾子,彎腰,進門。

房子裡燒了煤球取暖,長長的煙囪從屋子的正中間支到頂上,得側身讓開。一幫鼻子發紅又說又笑的學生進來,加上壯壯的老闆和胖胖的老闆娘,有五六個客人就動不了了。大家像一個火鍋裡煮四隻板鴨一樣直直坐著。一碗刀削麵!一碗拉麵!多放點青菜!此起彼伏的。老闆招呼完了轉個身就是案臺,擦擦手就開始忙活,寒暄著,下課啦?今天冷吧!他抓著一把面將鍋蓋揭開,水汽四溢,小屋子瞬時就變得熱氣騰騰,歡聲笑語。

老闆說他們剛來的時候在北師大旁邊開,房租貴,又不太會做。那時候每一鍋麵都要問客人味道如何,夜裡躺著還商量怎麼調味。著急啊,都準備回老家了。搬到這兒來以後就都挺好。

他們家的面真的很好吃,湯很濃,肉丁是紅燒過的,蔬菜又脆又甜。還可以免費加湯和白菜。遇見他們自己在吃飯,就坐一張桌子上,去夾大海碗裝的拍黃瓜,比我們吃的那種更辣。

幾個月後他們的小女兒從甘肅老家來了,五六歲的小孩子,大眼睛,臉蛋紅紅的,跟她爸媽一樣,張嘴就是甘肅口音。不跟我們說話,但是逗她就偷偷地笑。我捏她結實的小臉蛋,叫她小蘋果。過了幾天發現牆上不知誰畫的速寫,捏著手,內八字站在門邊,旁邊寫「小蘋果小像2000年×月某某」,過幾天又貼了另一張。老闆娘笑眯眯地說現在大家都叫她小蘋果啦!說的大家,其實主要就是我們這些學生吧。老闆不大的眼睛更眯在了一起,盯著小蘋果「嘿嘿、嘿嘿」。

到了下課的時間或是半夜,小館裡面全都是飢腸轆轆的我們,大家說這就是咱們的食堂。

附近做事的民工也常來這裡,三三兩兩的,一隻腳架在椅子上,一瓶燕京、一盤拍黃瓜、一碟花生米,最後再吃一大碗牛肉拉麵。吃得高興,結賬時也很豪爽,便宜呀。燕京啤酒一塊二,小碗麵兩塊五大碗三塊,拍黃瓜兩塊。

幾年後再去酒仙橋,連衚衕都變得很寬,整個北京的房子都粉刷一新,那破房子自然是消失了,我自然永遠不會再見到那一家人,吃不到那一碗很有滋味的刀削麵了。這個城市如果不用那麼漂亮,也許幸福的人還更多吧。

前些時候,萊爸發現一個360度實景地圖的網站,他說看看我在北京生活過的地方。我第一個想到的竟不是美院,不是甘家口萬壽路八角遊樂園的家,而是那家蘭州拉麵所在的地方。但是,我甚至找不到那條衚衕了。

萊爸說:你真的住過北京?

是啊。我到底有沒有住過北京呢?

∷愛聊天的司機

以前工作,我每天晚上都要打車回家。夜班司機一般都很疲憊。比起日班司機他們比較不喜歡說話。但是前幾天遇到一個很愛聊天的司機,這個故事是他給我說的。

在我之前上車的客人,是他撮合的。

上一車客人裡那個女人,也是他以前載過的客人。那個女人結婚10年,老公在結婚兩年後受了傷,成了ed。那次她上了車就開始哭,當時她從一個酒店出來,剛參加完同學會。老同學們都幾乎沒有注意到她,她自己認為,那是因為她比其他人老得都快。8年的活寡,又不忍離婚,老公因為無能為力反而更加冷漠,讓她非常絕望。上車的時候同學會還沒有結束,也沒有人發現她已經走了。她坐上車就開始哭。

那個司機師傅說,他還沒來得及問她去哪兒,她就哭得沒停過。他也沒問只好慢慢地向前開。結果發現其實方向是反的。所以他們繞了一大圈。

而且由於那個女人終於開始說話,而那個司機也沒有打斷她,他們繞了不止一圈。那次的計程車費是87塊。

那個女人要了這個師傅的電話,其他的時候也會叫他的車,坐他的車她每次都哭。聽到這裡,我想起麥兜的媽媽對麥兜說的話:像我們這樣的女人,哪一個不能隨時掉下眼淚來呢?

說到車上那個男人的時候,師傅就說得很簡單,就說有那麼個男的,情況也一樣。那個男的老婆有性冷淡,11年。這師傅當場就把那個女人的電話給了他。

後來那兩人都離婚並結婚了。離這個師傅第一次載到那個女人時過去了兩年多。他們辦了一個只有一桌的婚禮,其中一個客人是這個師傅。

不過他沒去,沒空!

那個師傅牙齒很黑,特別愛笑,滿臉褶,說話很響亮很快。在我之前他剛送他們倆回家。他們家就在我離開的那個地點附近的一棟樓裡。沒準我已經遇見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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