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一個叫f的人。第一次見到他,他受我朋友之託到機場接我。出了機場我正在東張西望,轉過頭,一張臉正對著我,笑嘻嘻地說:我的愛人來了。這就是我們認識時的第一句話。
那時候他只是聽朋友說起我,看過一兩篇我的文章就篤定地說這是我的愛人。但其實他從頭到尾也沒有追過我。
他就是那種徹頭徹尾不切實際不思上進的人,我們共同的那位好友,喜歡上一條漂亮的裙子買不起,回來哭,他當時是她的鄰居。知道事由以後,他就去她逛過的那一片商場,一家一家去問:有沒有那樣那樣的一個女孩子,試了那樣那樣一條裙子。最後花光了自己當時所有的錢,把那條昂貴的裙子買了回來送給她。他說,為了錢的事情難過太不值得了。
我常常想,這個世界上會有幾個成年的窮人,有那種看不得女孩子為漂亮衣服哭泣的俠骨柔腸呢?
多年來他一直都很窮,沒有一點應付突發事件的積蓄。他常常借錢,那些突發事件,常常是「某女孩墮胎家人不知男友不管」。在他周圍都是十五六歲的男孩女孩。開始是八五、八六年的,後來是九○、九一年的,再後來是九六、九七年的。這麼多年以來,總有一兩個問題少年,經年累月地和他一起生活,只是人總在換。他們一批一批地長大不知去向,f卻不知從什麼時候停了下來,許多年如一日地住在一個小平房裡,門上掛著的硬紙牌子一直在風乾脫落:
教鼓f:139××××××××
有時候他收到簡訊,抬起頭來說:
「是女兒。」
我跟f待著基本都是這樣的情形:他連續幾個小時不停地說話,我像啞巴一樣沉默。
我們吃飯,我差不多都只說一句話:你吃飽了嗎?
他會看看桌上想很久,然後說:「應該飽了。」
口若懸河戛然而止。
他大多數時候都是在東張西望自言自語。路過地下通道他一定進去看看有沒有流浪漢住在裡面,沒有就惋惜不已:「你看這裡多好啊!又暖和又安全又沒有城管,怎麼會沒有人住呢?怎麼會呢?」
「你看那個小孩跟她爸爸簡直一模一樣!」
「你看那個人手靠背是左手抓右手,我是右手抓左手,真不懂為什麼。」
「你知道地上這些疙瘩是什麼嗎?上次有個傻逼說是盲道。」
我終於疑惑了:「盲道會在路中間嗎?是急轉彎的緩衝帶吧?」
「對呀!其實那個傻逼就是我!」
然後嘿嘿地笑很久。
f從來都不用傻逼這個詞說別人。從這一點上看他挺不文藝。但是他大學畢業前兩週自己退了學,從未上過一天班,學的是油畫,卻靠教人打鼓為生,他在哪裡,哪裡就會有蟑螂一樣多的鼓手。他也搭順路的卡車旅行,這些又都是挺地道的文藝青年範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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