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段時間陷入絕境,面臨全身癱瘓或是衰竭而死的威脅。她突兀地從福建寄來上百斤最好的龍眼,包裹單上什麼都沒有寫。
而有年春天去看她的時候,我在機場門口等她。她一把亂髮束著廈門美味的海風,麥色的光滑的皮膚,烏黑的眼珠閃閃發光,穿著一紅一白兩塊布別成的短裙,破布的須跟亂七八糟的陽光摻和著輕輕蕩在修長的腿上,天仙一樣驚心動魄地向我走來。
看見我的時候她咧嘴笑了,11顆牙。
我也笑了,8顆牙。
還是那個和我一起,穿著大棉襖在天安門廣場上賣畫被城管一股腦帶去,騙到警察叔叔的呼機號歡歡喜喜坐警車回來的小蠻。
還是那個逃課上樹找個樹杈曬太陽的小蠻。
還是那個化個少婦妝嚇唬我的小蠻。
還是那個我幫她整理床鋪就會抱怨半天說她不敢在上面打呼嚕放屁的小蠻。
還是那個和我一起在雍和宮地鐵賣唱,一共收到12元4毛9分錢給我買麥當勞的小蠻。
還是那些永遠不合時宜的浪漫情懷。
還是那枝迎風招展的爛漫春花。
像氣球皮一樣皺巴巴的心,忽然被撫平。
深夜也睡不著。黑暗裡我說:我從來沒跟我周圍的人說過我沒有爸爸了。我怕他們安慰我。
比我更早沒有爸爸的她,動也沒有動,甚至沒有來握住我的手,只是用世界上最溫柔的聲音說:
是啊,他們只會那樣。
然後我們沒有一句話,看著對方,成長的委屈一瀉千里。
住了四天要走的時候,她房門都沒有出,也不跟我說再見。
我也只在拐彎的地方,偷偷回頭看一眼那幢灰色的小樓,在廈門美麗的藍天下格外孤單。我知道她在門後邊悄悄望著我,悄悄唱那首她唯一會唱的《紅河谷》,沒有吉他沒有風,歌聲獵獵,撕開層層年華。
人們說你就要離開村莊
我們將懷念你的微笑
你的眼睛比太陽更明亮
照耀在我們心上
走過來坐在我的身旁
不要離別得這樣匆忙
要記住紅河谷你的故鄉
還有那熱愛你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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