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摘下來的蠶豆,家家都要在新煮的飯上面燜上一層蠶豆。飯熟了,蠶豆就熟了。大人們會用針線把它們串成項鍊和手鐲給我們戴上。這時候出門,每個小孩都掛了那麼幾串,玩一會兒就摘一個下來吃。新鮮蠶豆是嫩綠色的,糯糯的有一點甜。雖然連皮吃掉也可以,可是擠出來吃更好玩。
即使是隨便一塊菜園邊,都會自己長出一兩根蠶豆苗。當我發現它是蠶豆苗時,一般都因為它已經開花了。紫色的蠶豆花像只蝴蝶,中間還有一隻黑黑的眼睛。它的花瓣非常柔嫩(不過有多少花不柔嫩呢?但它真的特別柔嫩),就像兩隻小手輕輕捧著什麼東西。蠶豆是很招蝴蝶的,歌裡也有這麼唱來著:東風呀吹得那個風車兒轉呀,蠶豆花兒香,麥苗兒鮮。
因為盛產蠶豆,所以我的老家有吃蠶豆醬的習慣。煮魚,炒青菜都會放一點。我沒有去過醬場,也沒有見過柏楊先生說的大醬缸,家裡卻做過。醬是不是就是腐爛的東西?因為我能記得家裡有晾在欄杆外面、用竹篩裝的蠶豆醬,黑壓壓的醬上停著黑壓壓的蒼蠅。可是蠶豆醬很鮮美,安慶有一種蠶豆醬牌子叫「胡玉美」,沒有誰家灶臺上不備上一瓶。後來我走南闖北,驚奇地發現竟然外面的人沒有聽說過,不但不知道胡玉美,甚至沒有人知道蠶豆還可以做醬。
蠶豆上市時,一定有一道菜是蠶豆米汆肉片湯。只有兩種料:剝完皮的蠶豆和紅薯粉捏過的肉片。嫩綠的蠶豆肉,浮沉在更淺的綠色的湯裡,香氣撲鼻。
蠶豆最地道的做法還是炒著吃。在安慶地區,炒貨都是用沙子炒的。現在想想真是個聰明的辦法。花生、蠶豆這些一粒一粒小顆的東西,如何能保證它們在鍋裡受熱均勻呢?我真想不出,除了將它們埋在沙子裡,還能怎麼做。
沙子要經過精挑細選,不能太脆,不然加熱以後就會碎掉。不能太大,不然不能把它們包圍住。太小?又會擠到花生或蠶豆裂開的縫裡。我家有一包沙子,每一顆都差不多大,一顆一顆發亮烏黑,過年都要祭出來炒點什麼。也許我下次回家我應該問問媽媽,它們原來是什麼樣子?是不是黃色的大河沙?還是哪個神秘的地方弄來的特殊的黑色沙子?
它們經過了細細的篩選,太大的揀出來,太小的漏掉,家家都有這麼一包傳家寶。把曬乾的蠶豆和沙子一起放到鍋裡翻炒,蠶豆一直被炒燙的沙子燙呀燙呀,慢慢地越來越熱,直到一顆顆爆裂開來,再晾涼,裝到麥乳精的空鐵罐裡,蓋好。裝一把在口袋裡,就像裝了一碗飯。
但是,這樣炒出來的蠶豆非常地硬,又叫「鐵蠶豆」。因為實在是太硬了,以我一向不怎麼樣的牙口,有時候一整天都含著一顆,還無法將它咬碎。萬一能咬碎,腦袋都會震動。「咯嘣、咯嘣、咯嘣」。聽別人吃蠶豆,也是很好玩的。
後來市場上有了一種叫五香蠶豆的東西,吃起來是酥的,又甜,又鹹,有時候還會辣,就是沒有炒蠶豆本來的香。我覺得那不是蠶豆,就像薯片不是土豆。
我的外公對蠶豆很有感情,他說,某一年的大饑荒(老人們總是經歷過好多次饑荒)他還是個孩子,幫著大人推一板車沉重的東西上一個坡。推到一半時由於太餓幾乎要暈過去。這時,他在地上撿到一粒蠶豆,連皮一起吃了。然後,就有了力氣。
大概他常常用這段故事教育兒女:蠶豆是非常好的糧食。因為我分別聽我的媽媽、我的大娘和我的小舅說過這個故事。故事的結尾總是:蠶豆是一種非常好的糧食。
也可能是這個故事的原因,我六七歲時離家出走,為往後的生活做萬全的打算,準備好了一輩子的乾糧:淚眼婆娑地將四個口袋都裝滿蠶豆,想著「我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媽媽回憶起外公時,總說「我爹是個福老頭」,因為他80歲時還有滿滿一口好牙,並且能夠吃蠶豆。因為他一直都可以吃最喜歡的炒蠶豆,所以他這一生都是個有福氣的人。
哎!我!怎麼也不能想清楚蠶豆究竟是什麼時候收穫的呢!確實應該還是春天吧?因為我總是記得戴著蠶豆項鍊時陽光明媚,輕風裡帶有花香。面前的小孩們都穿著薄夾襖,高興地掛著好幾串青蠶豆,你嚐嚐我的,我嚐嚐你的。頭上還頂著一朵紗巾扎的大花。應該是在春天時,我才長出了那麼多頭髮吧?
∷上藝校那會兒
上藝校那會兒,學校門口有很多地攤。課那麼少,我們是多麼的清閒啊!下午一點半上課,兩節,三點半就下課了。常懷著「一天的生活才剛剛開始」的美好心情,奔向學校的大門口。
涼皮是我們下午課後的主食。那是一種奇妙的食品!是一張薄薄的有韌性的粉皮,切成條狀,然後放上煮熟的海帶絲、豆芽菜和生黃瓜絲,拌上蒜汁,最後——重頭好戲——澆上涼皮爺爺的秘方調變的料湯。夏天是涼的,冬天是熱的,賣涼皮的不止一家,唯獨涼皮爺爺家的,鹹香辣正正好,最夠味。一般我們在旁邊看到這一步的時候,口水就要下來了。一塊錢一份!多麼好的東西啊!涼皮爺爺皮膚白白的,總是笑眯眯的。哪怕是攤上小何這樣貪婪的顧客:多擱點湯——多擱點海帶——多擱點黃瓜——多擱點豆芽——多擱點……她那份,趕得上別人兩份的分量,他都不會露出半分為難的神色,還是笑眯眯的。我還專門跑去講壞話:爺爺你肯定很怕小何來買涼皮吧?他還是笑呵呵地說:沒關係呀!
我們都很喜歡他。
那時候好像很能吃,也偶爾擔心發胖的問題——但是肯定堅持不到馬燕買東西吃以後,她也是一樣。涼皮爺爺家旁邊是炸串,小魚、土豆片、年糕、香蕉,竹籤穿著,都可以炸來吃。我們比較富裕一點的時候,就會炸上一大把。我最喜歡的是年糕和藕片,單價五毛。馬燕的愛好比較貴,她喜歡吃火腿腸和香腸,要七毛和一塊錢一串。
馬燕如果看到這篇文章一定會罵我——沒錯!其實我也喜歡吃炸火腿腸!只不過一般都是搶她的……
這類丟人的事情做過很多。當然,不全是我一個人乾的。比如有一回上語文課,講《記一次大型的泥石流》,老師念課文,最後一句是:「像一鍋煮開了的粥。」這勾動了我和馬燕的心事,紙條傳來傳去:
「我們下課去吃麻辣燙,我要:
3串白菜×3毛
2串豆腐泡×4毛
2串包心菜×3毛
1碗粉絲×1塊
加起來是——你有幾塊錢?」
「等一下去了再說,那今天要不要到食堂買燒麥?」
「可能吃不下吧?」(很猶豫地)
「吃得下吧?」(也很猶豫地)
然後老師大聲問:你們兩個?!哦?在數飯票!是聽到「一鍋粥」就餓了吧?
兩個人面紅耳赤地,心想老師真厲害,這也猜得到。
姜小春,藝校最有名的老師之一,表演出身的他最痛恨的事就是別人不好好聽他朗誦。
我們傳紙條都用專門的練習本,有好幾本。說出來真是難以置信,內容大多數都是:你餓了嗎?我餓了!等一下去哪裡?你有幾塊錢?
學校後面的寧國路那時候還不像現在這麼繁華,那家麻辣燙店是一個乾乾淨淨的阿姨在那開的,蕪湖人。手藝太好了,怎麼吃都不會飽。但是生意似乎不紅火,我們沒畢業她就不見了。真可惜。她家對面是家羊肉泡饃,吃不大慣。
順便說一下,每個藝校的人一定都記得食堂的燒賣。那可真是做得好啊!蒸得噴香的醬油拌糯米糰子裡,有時還能發現一兩個肉丁!早上多打幾個放到中午下課吃,涼了都不膩,還格外有嚼頭。可能放了臘肉湯一起蒸的吧?哎!也是個秘密呀!
還有餅哥的餅,那也是一絕。餅哥的攤子比較遠,要穿過整條寧國路和菜場,而且他的生意特別好,總是有很多人圍在他的爐子前面,抓個塑膠袋子,舉起來從上向下一抖,呈張開狀,誰也不會說話,都盯著爐門,等著新鮮的餅出鍋,鬨搶一空。
餅哥之所以叫餅哥,不光是因為他賣獨佔鰲頭的好餅,也因為他臉上掛著一副大得像張餅的眼鏡,帶著落魄知識分子的孤獨又驕傲的神情。我們猜想他是一位迫於現實的高考落榜青年。
因為餅哥的餅難得,所以每次我和馬燕去,都會受大家拜託,艱難地買一堆回宿舍。並且在去的路上,握著拳頭一起興奮地喊:餅哥!餅哥!
門口只在早餐時候出來的「藝術家」大叔的蛋餅,就是不吃光看也很享受。先是將鍋面塗上油,舀出一大勺稀糊糊的面倒上,用個特製的竹子工具做圓周運動兩三圈,就把那攤糊劃拉成了一張均勻的大面餅,在鍋把上磕破個雞蛋,一隻手就能掰開,搗搗就和在了麵餅裡。撒上蒜葉、小蔥、榨菜末子、香菜葉子,用塊鐵皮鏟子撩起,翻面兒略煎,包根油條或者香腸,卷巴卷巴對摺,再抹點蠶豆醬——成了。乾淨利落,眼花繚亂。我手裡兩個小小的菜包還沒吃完呢。哪怕是早上那種緊迫的時候,買藝術家的蛋餅準沒錯,排隊也不會遲到,很快的。
他講究衛生,不碰錢,讓我們自己從木盒子裡拿找頭,或者只用拿小竹耙的小拇指和無名指輕輕夾著。那些工具好像都是他自制的,很難描述。
這種小小的吃吃喝喝的事也能做出它的花兒來,真是很聰明。
他長得很像我們的系主任,皺巴巴的衣服也像,最像的是髮型:長長的沒有型的髮型。美術系主任號稱是全校最有藝術氣質的人了。所以大家叫他「藝術家蛋餅大叔」。
最奢侈的藕粉粥,也只不過兩塊,不過分量很少,只有一次性的水杯一小杯。但是本錢應該也是比較高的,除了甜滋滋的藕粉外,裡面還有芝麻、花生米、山楂糕、核桃仁、紅豆、薏米,可能還有我沒記住的東西吧。好不好吃?有照片為證:就是我們在小姐姐那吃藕粉粥的時候馬燕偷拍的,看到的人,第一反應都是:一口好牙!自己看了也好笑:怎麼樂成這樣呀,瞧那個滋潤勁兒。剪的「清涼小子頭」,灰灰毛衣裡面是件現在絕對不穿的花襯衣,很土,並且只翻了半邊領子。
現在想起來,關於在藝校那幾年的記憶,大部分是和吃有關的。總是記得去門口燦爛陽光下的路邊攤,去學校食堂,去迢迢路遠的寧國路,去工大的湖邊,去城隍廟,淘到又好吃又便宜的東西,總是笑逐顏開的樣子。
我那時候之所以沒取得什麼成績也沒幹成什麼壞事,沒談過戀愛但交到好朋友,大概就是那些物美價廉的好吃食的關係。
人只能一直朝前走,不能回頭看,否則就會像我一樣,在某個長大成人的清晨,坐在電腦前寫下這些文字並默默地想:再見啦,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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