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不見晴天見

一生裡的某一刻 張春 第2頁,共2頁

而且,店裡的啤酒就存放在廁所的後端,如果突然有些落寞,想要獨處一下,可以取一瓶就喝上。廁間一壺酒,對影成三人。

按說,被這個偉大的廁所庇廕著,應該獲得很多利益,賺很多錢。也或者他們都欠我家廁所一個人情,獲得非常好的人緣才對。但是,沒有用的。這麼說吧,某天一位廁所常客坐在門口,不知哪裡飛來一隻大蟑螂,我一邊尖叫,一邊啪啪啪啪追著踩,到他腳邊時,他居然抬起腳,輕輕地,給那隻蟑螂讓了個道兒。

我狂吼:天哪!你大爺的為什麼不幫我!

他慢慢放下酒瓶,緩緩地看我一眼:……啊?……我去上個廁所。

這樣的客人我還能指望什麼?除了微笑著遞上廁紙,也不能怎麼樣。

第一個店面後來由於物業的原因被收回,租下第二個和第三個店面時,客人們都在裝修時熱情過問廁所的事情。這還用說嗎。晴天見公廁事業,又在另外的兩個地方如火如荼地開張了。

唉,我好想發財啊。

∷終於又有男人約我了

吳志棟是開店以後我最早認識的小孩。

店還在裝修時,木工師傅用機器削出各種木料,我準備做一個長椅放在門口供路人休息。整料削完後,多出很多小塊的邊角料。吳志棟就在那個時候撐著小踏板車路過我們。

他停下車,指著那些邊角料問我:「這個你有沒有用?」

接著他又撐車回家,拿了一個紅色塑膠袋來,把那些小木塊一個一個,仔細裝到袋子裡,掛在他的車把上。然後謹慎地尋找他覺得合適的地方,停好他的車。然後蹲在我的對面,專心地看木工幹活。

那是五月,快要放暑假了。即將到來的暑假使每一個小孩都喜形於色。稍大一點的也會假裝抱怨一下:「期末考試很討厭啦!」像吳志棟這種8歲大的男孩,對考試之類的事情可能還沒有多少感覺。他很早就放學,然後就到我店裡來,和我並排蹲在地上看工人幹活。

他不喜歡聊天,但是他喜歡自言自語。最常唸叨的事情是:「我最喜歡去海邊,但是媽媽不讓我自己去,所以只好來找你玩。」

有一次,他騎著踏板車風馳電掣地路過我們,喜氣洋洋地喊了一聲「我去找我姐姐玩!」我還來不及回答,他就唰唰地蹬著車子跑到我望不見的地方。

過了幾小時他回來了,說:「我姐姐說她,不在家。」這是什麼意思呀?我小心地問他:「那,下次再去找她?」他慢慢搖了搖頭:「我永遠也不會找她玩了。」難道這幾個小時他都在敲門嗎?我簡直不敢往下想。

這樣的小裝修,不可能承包給別人做,除了要省錢,也為了一點點丈量桌椅的高度,寬度,舒不舒服,從這裡看過去看到的是什麼。喜歡坐在一邊的人想看什麼,想要和別人交談的人,需要多大的空間。預想著每個地方會容納的客人,他們和我之間的距離和交流是什麼樣,這是裝修裡很有趣的時刻。

因為是這樣做,看起來很簡單的裝修花去了很多時間。也因為這樣,吳志棟和我有很多時間相處。在這些時間裡,他翻來覆去說的最多的還是那句:「我最喜歡去海邊,但是媽媽不讓我自己去,所以只好來找你玩。」

唸叨了很多很多次,終於,我迫於莫可名狀的壓力答應了他:「等我忙完了就帶你去海邊玩,但是,你現在不要吵我,去別的地方玩吧。」

接下來,他就一直在騎車,從這頭到那頭,又從那頭到這頭,每次路過我身邊,就停下來問:「你忙完了嗎?」「才過去兩分鐘啊吳志棟。」「你忙完了嗎?」「你有騎到那頭嗎?」「你忙完了嗎?」「沒有……」

電工師傅前後一共找了五個。真沒想到這麼麻煩。第一個師傅看了一下,報出天價,而且看也沒看我一眼,就說:「做不做?不做我要走了沒空在這裡耽誤!」第二個師傅一看就笑了:「這麼點活兒?不做不做啦!」還有個師傅把老婆帶來談,一來就說:「先把錢付清吧!」我說:「沒有聽說過先收錢啊,這還什麼都沒幹呢?我的店在這裡我還能跑掉嗎?」那個女人一聽就尖叫起來,說他們夫妻二人,大清早跑過來,可不是為了賺這麼點錢blablabla……我說什麼也不肯答應,兩口子嘴裡不乾不淨地走了。

村裡的清潔工也揮舞著掃把來質問我,為什麼頭一天弄出的垃圾沒有自己掃乾淨,還掉到了街面上。連續許多天大清早被各種各樣的人訓斥,我不知道開一個這麼微小的店,還會有多少困難。終於躲到廁所哭了一會兒,抹把臉,接著給下一個電工師傅打電話。

吳志棟又來了,扶著他的小踏板車,沉默地看著我。

我終於決心丟下手中的活,跟剛好踏進門,只是準備來溜達一圈兒的魷魚說:「幫我看一會兒,我們要去海邊玩。」

他說:「去吧,終於又有男人約你了。」

過馬路就是沙灘,路上行人匆匆,車水馬龍。他緊緊抓著我的手,在寬闊吵鬧的馬路上對我大聲喊:「糟糕了!我忘記換拖鞋!怎麼辦哪!」我喊回去:「我也不知道哇!」他認真想了想,說:「這樣吧!我脫了鞋子和襪子玩,但是等一下你要幫我穿襪子哦!」我又喊:「你不會穿襪子嗎?」

他已經顧不上回答我,因為沙灘到了。

他一下就甩開我的手,喘著粗氣地脫著他的鞋襪,搖身變成一隻歡蹦亂跳的小狗在沙灘上狂奔,瞬間已看不見蹤影。看得我直髮笑。

一看到他那麼有力氣,我就沒力氣了。我不可能以那樣的速度和他追追打打的,再說他也已經不需要我。

沙灘和平時一樣,許多小孩,許多大人,人們在玩沙子,在游泳,水,被浪花拍打腳背開心地笑。大海啊,那麼大,那麼多水,看著那麼平靜,卻永不止息。雖然從不止息,卻那麼永恆。從不希望,也從不失望。我看著看著,也高興了一點。

該回去時,我花了很久很久,找到他,說服他。

然後,他用最慢最慢的速度,一顆顆揀掉腳丫上的沙子。用最慢最慢的速度,穿襪子,還說:「哦!穿反了,我要脫下來重穿。」最後,最慢最慢地穿上鞋子,最慢最慢地繫好鞋帶。做這些的時候,他一直盯著沙灘上的其他人:「為什麼他們可以玩那麼久,我卻要這麼早回家……」

新約的師傅要到了,他卻仍然那麼不高興,似乎會沒完沒了地磨蹭下去。我突然又覺得有點精疲力盡。

再後來,他又有一次來約我去海邊。

我淡淡地說:「今天沒有空。」

他沉默了很久:「你說你叫什麼名字?」

「阿春啊,你不是知道嗎?」

「我!不!知!道!因為,記住你的名字,也沒什麼好的!」

暑假隨之而來,有一天他媽媽告訴我,他在出風疹,不可以出門。

店也終於裝修完畢,我在暑假裡最為忙碌,就漸漸把他忘了。

再後來他又來找過我兩次,領著一幫小孩,在店門口對著我發射動感光波:

「biu~~biu~~biu~~biu~~~打倒怪獸!!」

他也有點傷心。我是這麼覺得的。

∷秘密的書

有一天,我問李吃吃:「你說對不對?」

李吃吃從作業裡抬起茫然的臉:「什麼對不對?」

旺財說:「對!」然後轉向李吃吃,「反正經理問的話,先說對,明白嗎?」

然後他們互相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又低頭看書了。

又一天我穿了件新衣服,到店裡問在門口坐著的旺財:這件衣服好看嗎?

旺財緩緩抬起頭,凝視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美!美得,讓我窒息!

我結結巴巴地說:不、不會吧……

他意味深長地微笑了一下,就低頭看書了。

有一天茜茜說:老闆娘……

我說:不許說我老!

她說:好的,板娘……

又比如:

攀攀,幫我倒杯開水吧!

好的!板娘!

謝謝啊。

這是什麼話?!這不都是我們應該做的嗎!

比如我在店裡戴著耳機玩手機卡拉ok,他們就排成一排搖晃。還做出竊竊私語的樣子:你聽到剛才那個破音了嗎?有多妙!——還有那個鼻音也不錯啊……

甚至當我按時去上班的時候,他們竟然起立鼓掌,還動情地說:經理!你來了!我們好想你!

總之,我懷疑我們店的人私底下正在流傳一本書,名字叫《如何拍老闆的馬屁》。聽說第一章的標題是:「老闆也是人」。但另一方面我又覺得他們只是把我羞辱夠了,所以換了個玩法。因為他們以前是這樣的——

我說芙蓉:胖子,你有三個下巴。

芙蓉看了我一眼說:你,一個也沒有……

她「啪」打了個響指:全勝!又說:贏你好無聊。

可能現在的拍馬屁新風氣就是這樣的原因促成的。

如果他們私底下成立了一個「如何拍板娘馬屁學習小組」,那旺財一定是組長。他的段數令我敬佩。有一天我一頭磕到還沒完全開啟的卷閘門上。我捂住腦袋,眼冒金星,並且急速地思考著如何應對即將到來的羞辱。

這時聽到旺財用非常喜悅的聲音大喊:

「經理!你!長!高!了!經理!經理!」

旺財的研修還一直在精進中。那天我沒事幹在店裡吹牛逼:現在的客人還不太懂珍惜啊,這麼早期就到我們店真是碉堡了,以後等我們集團壯大了,像我,大老闆!全世界飛來飛去的,哪還有客人能見到我呀!

……然後大家都沉默了……一時間每個人都忙忙叨叨的開始煮咖啡,聊天,擦桌子。

旺財挺身而出:那時候,我們這種高管,客人也見不到了好嗎!

我心花怒放。

最近他的路數好像有所改變。比如那天看到我,說:經理,我覺得你這個髮型略挫。

我最近在留頭髮,頭髮的長短到了生死不能的地步。天天拿髮夾別到頭頂,還在城裡被一個兩尺長的小孩羞辱,他叫我奶奶。在城裡受辱就算了,回到店裡不能忍!我陰惻惻地看著他。

他冷靜地說:經理,我覺得對經理最重要的就是真誠。

又開心了起來。

我們洵洵不一樣,我叫他看我寫的文章,他說「看不下去看不下去看不下去」。

我向他諮詢應該用什麼面膜,他擺著手說「沒救了沒救沒救了」。

我喝了兩杯酒他就狂笑。

他說莫言要是拿諾貝爾獎,他就吃掉莫言的書,到現在也沒吃。

他還說要是以後羅琳能得諾貝爾獎,就把「哈利·波特」一到七全都吃掉,出了續集也吃掉!作為瘋狂的哈利波特粉:

忍!無!可!忍!所以過完年我要把他解僱。

∷小姑娘

有一個小女孩常來店裡玩,有時候會說:你昨天又沒開門啊!我昨天來找你沒找到!

她有個非常調皮吵鬧的弟弟,但是她很疼他。我常看見她幫弟弟打著傘走在路上,自己暴露在陽光下或者雨裡。

如果有其他客人來,她就悄悄退到角落裡。

如果我在四處轉悠,她總能準確地遞上一樣東西,問:「你是在找這個嗎?」

她很喜歡笑,一逗她她就笑個不停。還總是勸我不要抽菸,說她爸爸都聽她的話,把煙戒了。

她自己把頭髮梳得很整齊,有空就到店裡來,把我的書一本一本看過去。

她有時候還自己帶著棋盤,和弟弟坐在門口下象棋。每一次她離開的時候,都把自己和弟弟弄出的垃圾仔細地收拾乾淨。

你說,她是不是很可愛?是不是很喜歡我?

有幾天,她每天都來報告——還有3天期末考試,還有2天期末考試,明天期末考試……考完了!

我向她熱烈地祝賀,因為6年級的暑假是最長的暑假,而且沒有作業!!

可是有一天,她正在店裡教我玩qq農場。突然闖進來另一個神情嚴肅的小女孩,立正,字正腔圓而清脆地對著她說:×××,你的數學不及格,老師叫你星期三去補考!——然後她就神氣地出去了。

(為什麼每個人的一生中都總會遇見事兒媽女班幹呢?)

我喜歡的小女孩一下子就灰了。低下頭不看任何人。她肯定認為所有人都聽見了,但她不知道其實沒人在意這個訊息。過了一會兒她喃喃了兩句什麼,就出去了。

從那天到現在,她再也沒來過。

∷今天的幾位客人

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是這樣的:他牽著媽媽的手,遠遠地就望向我,直到他和媽媽走近,走到了門口。媽媽彎腰問他:是不是想吃冰淇淋?他含著笑點點頭。媽媽就對我說:要一個冰淇淋!我說,好。媽媽又問:多少錢?我說,今天是抹茶的五塊。媽媽把錢交給小男孩,說:自己拿去給阿姨。

我把冰淇淋遞給他的時候,胖乎乎的小手非常有力,快速地緊緊握住冰淇淋,顛顛地舉著它跑向媽媽。媽媽說慢點慢點有沒有謝謝阿姨?他非常潦草地說了句謝謝就不理會任何其他事物了。

我早料到會這樣,所以特地幫他打得尤其結實。而那只有力的小手碰到我的手時,我完全get到了他的心情。他全神貫注地盯著看起來非常好吃的冰淇淋,我知道那一刻對他來說,全世界都不存在了。

大人吃冰淇淋的第一口,一般都會先把尖尖抿掉。而小朋友會舉得很高,伸出全部的舌頭整個舔上去,然後因為感到太冰而縮起脖子。

一個少女,她連續幾天每天這個時間都來,滿面笑容地用兩隻手遞給我一張鈔票,說:要一個冰淇淋——不知道今天是什麼味道的?

我說:今天是抹茶的。她用歡呼的語氣說:好的!要一個!可是之前說其他口味的時候,她也都是那樣熱烈的響應。她一頭長髮,露著雪白牙齒的笑容,因為背對著外面的陽光,我見到她的樣子總是在逆光裡,散發著春日的香氣。她收到冰淇淋,或是收到找零時會微微鞠躬,使得我也不由得對她微微鞠躬。即使她已經離去好久,留下的好聞氣味仍然久久不散。我會悄悄留意她品嚐到第一口冰淇淋時的神情,當她如期露出滿意的樣子時,我也會對自己感到滿意。

兩個大叔,工作似乎是保潔,因為他們來的時候,街外面總停著一輛保潔車。作為兩位大漢每天光顧來買冰淇淋他們總是顯得有點不好意思。所以當奶牛(冰淇淋機)才剛啟動,還沒做好冰淇淋,要等上二十分鐘時,他們總是背對著我,站在避風塢的岸邊,沉默地抽著煙望著船,也不交談。也或者他們會端坐在椅子上,兩隻手分別放到膝蓋上,身體正而直地端坐著。一開始我有一點點擔心,因為他們理著寸頭,嗓門非常地大(堪稱巨大),閩南語我又不怎麼聽得懂。看起來像是兩個急脾氣。後來我漸漸發現,他們堪稱最有耐心的客人,為了等冰淇淋做好,似乎可以一直等下去。

有一對老兩口,其實沒有到店裡來買過什麼。但我心裡也把他們算作是我的客人。天氣比較好的時候他們就出來遛彎兒,到我店門口就休息一會兒。這是我很驕傲的一個設計,每次裝修新店,我都會安排一些放在露天可供路人休息的椅子,哪怕因此犧牲一些營業的空間。

每次來都是老太太扶著老頭坐下。老頭比較嚴肅,從來沒見到他笑。老太太每次和我目光相接的時候都會衝我點頭笑,讓我覺得她見到我挺高興。今天天氣暖和,終於回溫了。今天老頭不用人扶,自己坐下了。他們曬了一會兒太陽,大概是嫌熱,換到了小巷子裡另一張背陰的長椅上。

已經是夕陽下山的時間,太陽照進了店裡的地面。多比睡了一整天,站起來向前,向後各伸一個懶腰,然後走到水邊去觀察退潮時飛來的白鷺。

∷情侶們

客人裡常常有情侶。他們相處的方式各種各樣,挺有意思的。

有個女孩存了個甜筒的錢,叫我在她要寄出去的明信片上,畫一個抵用券,簽上我的名字。她說,會有人來領這個冰淇淋。後來她告訴我,那個人,他不會來了。那一天,她還花去一整天的時間寫信給那個人,寫完以後端詳著,還覺得不夠整潔,謄寫了一遍,又謄寫了一遍。

又一天,她打扮得很美,花裙子,翹邊的白帽子。拍了幾張照片,臉紅撲撲的,鼻尖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顯得很可愛。不過她還在擔心夠不夠美。不知道是不是拍給那個人看的。

我們設計那張明信片的時候花了好多心思,還開了好多玩笑。那些都是原創的浪漫。她邊寫還邊說:說不定是我們一起來領甜筒呢。

離開廈門後,她就興沖沖地到越南找那個人去了。她在日誌裡寫著:湄公河浩瀚美麗……

又後來她從越南寄了一張明信片給我,正面是一個越南男人騎著摩托車,摩托車上滿載青色的香蕉。背面寫著:見識過湄公河的浩瀚美麗,我想去的地方又只剩廈門。那人不會去了。

聽說陳昇做過一件很煽情的事,演唱會的票提前一年預售,一對情侶一張票。一年後,果然好多人身邊的位置是空的。

收到那張明信片時,像肥皂一樣滑溜溜的我的心,也不禁為那種似乎永遠也過不去的年輕,和微不足道的痛苦而傷感。

店裡除了賣冰淇淋,也賣國內很少有地方賣的苦艾酒,也會吸引一些很特別的客人。有喝酒的地方,比光吃冰淇淋的地方故事又多一點。比如有一對很甜蜜,那個女孩說的一些話我還記得:

——我覺得和他一起很新鮮!

——他喜歡暴走(那男孩每週末在周邊徒步16公里),我們就一起走路,很有意思!兩個人不逛街,不看電影,也不花錢,就走路。

——我覺得他很幸福!他非常喜歡他的工作!

——他們巨蟹超悶的,那時候約我看完電影也沒有任何表示,最後還是我逼他表白。

——哎!我就是很饞的,吃的饞,酒也饞,煙也饞,什麼都想嘗一下。(男孩說:所以我要跟在她後面吃兩倍的東西,因為她只嘗一下,剩下的就丟給我吃。)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那個小夥子時不時伸出手摸摸她的頭。我感到他有時候想剋制不要去摸,但還是沒有忍住。有一刻我脫口而出:她好愛你呀。她笑嘻嘻地使勁點著頭,好像什麼也不擔心。然後接著說自己為什麼愛吃生蠔:「因為小學課本里有一篇課文叫《我的叔叔于勒》……就一直很想很想……後來才知道原來那種好像很高貴好吃的‘牡蠣’就是生蠔……」大家都笑起來,他當然又摸了摸她的頭。

另外一次,是很酷的一對。女孩穿著非常辣的低胸裝,小夥子劍眉星目,兩個人的皮膚都曬得黝黑髮亮。他們坐下來,邊喝邊歷數他們喝過的酒。「那次在荷蘭……那次在印度……那次在威尼斯……」兩人你一杯,我一杯,酒量不相上下。聽起來他們的旅行就是世界各地去找好酒。他們家裡有一個小酒吧,裝滿了各地收集的酒。我想這好酒又會喝的兩個人,真是天生一對。

還有一對,一個是臺灣女孩,一個是中美混血的帥小夥,再過兩天就要告別了。喝到第六杯苦艾酒(平均在65度以上的烈酒,這真的已經非常多了)他們關掉大燈,把自己的ipod接到音箱上放音樂,轉圈圈,跳舞,凝視,長吻。說真的,店這麼小,實在有些催情。但我也不想幹瞪眼顯得太慌張,所以儘量不停地洗洗這個擦擦那個,當我不得不看他們時,就裝出高手的微笑、悠遠的眼神。

還有一對,有句話讓我印象很深刻:你知道我追他有多難嗎!我天天把自己灌醉跑到他房間去睡!!睡了四天才搞定!然後那個男人忍不住笑了:我最喜歡她就是她傻乎乎的。

偶爾翻看店裡的留言本,翻到其中一頁,只有一行字,但是每個字都是用不同顏色的筆寫的:願天下所有人都好似我倆日日都開心。我翻到這裡就禁不住微笑,甚至鼻子發酸了:這是甜得溢位來了,幸福淌得滿地都是啊。

也有叫人肝顫的情侶。那是一個瘦瘦矮矮的中年男子和一個臉蛋光滑的離子燙女孩。離子燙女孩拖著長音說:哎呀,你都沒有送過我禮物。中年男子架起成功人士的二郎腿,說:「冰淇淋也要花錢啊!這不是還給你買了這個小口琴嗎?——你要好好珍惜我送給你的東西哦。」(隨手插播廣告:本店出售定製款4孔八音小口琴,10元/個。)

店裡有一位常客叫馬克,他是一個荷蘭人,他的工作是帆船教練。他實在很愛冰淇淋,特別是很愛我們的冰淇淋,有空就會來買,並日復一日地勸說我,把他最愛的咖啡和冰淇淋放在一起,做一款咖啡冰淇淋。我們研究了好久,終於搞出了我們都滿意的味道和口感。為了感謝他嚴格地挑剔這款冰淇淋,並且一直為它提出建設性的改良建議,我告訴馬克,我家的咖啡冰淇淋對他永遠免費。

馬克很開心,後來他的中國女朋友從珠海來和他團圓,又經常一起來店裡。兩個人一起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吃冰淇淋,聊天。後來他們在沙灘上舉行婚禮,也請我們去參加。

那個婚禮我很喜歡。邀請我們的電子郵件,要求女士著比基尼,男士著沙灘褲,自己帶酒。主持人有中英文各一個,講了一個小公主在城堡里長大,後來卻愛上海盜的故事。馬克穿著海盜的衣服衝了出來,到處找他的公主。新娘子出場後,他單膝跪地,問她願不願意嫁給自己。然後在歡呼聲裡,執手將她領到海邊,那裡停著他的帆船,帆船上都用彩燈裝飾起來了。樂隊奏起了派對的音樂,馬克把新娘安頓在船上,然後蹚著水將船推下海,扯起帆。船駛向遠處,漆黑的海面突然升起大簇的禮花。大家都在禮花的映照下笑著、喊著,隨著音樂開始喝酒和跳舞。後來聽說,馬克在船裡悄悄裝了一個攝像機,把他們兩人單獨在海上的那段海誓山盟拍了下來。好浪漫呀。我也在那天翩翩起舞。就算跳得不好,也很開心呢。

說到底,我只是個賣冰淇淋的人,因為開了一家小店而分享許多悲歡離合,還挺幸運的吧。不是每個被路過的小店老闆,都可以成為客人生命裡的某段見證不是嗎?

∷時光

今天沙坡尾的新店收到了本錢。

這是很理想的一天,一單一單,沒有刻意找high的客人,也無須太多交談。可能是久違的好天氣讓人們帶著平靜和感恩的心情吧。

我想講件事。

昨天,店裡來了個特殊的客人。四年前我租下第一個店面的時候,她就住在樓上。只是從裝修到開張,我都沒有見過她。過了個把月,她終於出現了,原來她去了外地。

那個時候,她染一頭金色的短髮,皮膚特別白、特別愛笑。初次見到她,她喝得醉醺醺的,說著流利的英語,和一個外國老頭摟摟抱抱回家來,邊笑邊歪歪倒倒地說著什麼。

第二天,她拿了瓶紅酒下來到我店裡送我。說:我出去了一趟,回來樓下開了個這麼可愛的冰淇淋店,真是太開心了!

沒過多久,她走了。後來我才知道,她去了荷蘭讀藝術系的交換碩士。

昨天,我正在掃地,她站在門口,說:是你。

我愣了一會兒才認出她,我也說:是你呀。

我們寒暄了幾句。她在國外待了四年,剛回來,正領著一個外國人逛廈門。居然不小心又逛到了我的店門口,並且互相認了出來。她的金髮變成了黑色捲髮,的確老了一點,神情也沉鬱了一些。

那個女孩在我印象裡有一頭金色短髮,皮膚雪白,笑起來眼睛細長,總帶著一點無憂無慮、像夏天一樣的浪蕩氣氛。那個有著浪漫藝術家氣質的女孩子,我看不到了。

面前的女孩沉鬱了一些,但是也成熟了許多。她沒那麼愛笑了,也沒有那麼愛提問了。也許她和我一樣,試著多去看看,而不是急於發表意見了。

因為內向,我們只寒暄了幾句,我說你坐會兒,我把地掃完。就假裝忙碌起來。拖地時我在想,過了四年,我還在掃地,會給她什麼感覺呢?我自己是什麼感覺呢?我不知道。

不知道她初見我時,我是什麼樣子,現在看我,又有什麼變化。如果她是鏡子的話,我想我自己也是。

這些城市裡的小店,還有小店裡的老闆,在流動的時間和世界裡就像一個小小的座標。我們過自己的生活,以他人為鏡,照出自己的樣子,但更多的時候,客人們也會到這些小店裡來照照我們。城市裡人們川流不息,很多人離開後再回來,除了那種相熟的小店已無處可去,實際上,這些小店就是他們在那個城市的飯廳、客廳、書房和音樂室。

她看我在那裡假裝忙碌,過了一小會兒,說,先走了。她仍然不愧是一位藝術家,她沒有說以後來玩。我也沒有說。

今天,店裡的熟客是帶著男朋友回來的荷蘭姑娘kyra,我給他們泡了大麥茶,我們這裡那麼平常的東西,他們倆卻驚喜極了,說這種茶有「veryverynicesmell」。

還有兩個新客人,這是兩個小姑娘,看起來還很稚嫩。我為她們推薦了兩種酒,對她們說,女孩子應該在安全的情境裡,試一試自己的酒量,去享受它。還有一句我沒有說:對自己多一些把握,也就多一點自由。多一點自由,就得以多觸控一點這世界。

我不想打擾她們,和她們聊了一小會兒,就自己走到外面去了。留下她們有點欣喜地交換品嚐著彼此的第一杯烈酒,讓她們偎依著去享受她們的成長。

這就是今天發生的事。我不疾不徐、緩緩地收到了保本的營業額,在門口最後一位客人付完錢後,正好達到那個數字。我仔細地清洗冰淇淋機的每一個零件、把杯子一個個擦亮,在收銀機上最後一次按完收賬,它啪的一聲彈出,發出今天最後的聲響,我的狗用前爪扒拉著我的胳膊,望著我,問我可不可以到腿上來睡覺。

這就是一天即將過去的訊息。時光很快,也很慢。

門前的潮水,太陽的方向,還有漸漸累積到保本數額的錢,提醒著我,像這樣過去了一天。

或許生活並不難,我應該再有信心些。因為它就是一個個的人,一天天,就這樣累積起來的。

想到今天開門打掃的時候,昨天撿來插的那朵薔薇花苞開了,開得那麼柔嫩芬芳,我捧著它聞了好久好久。一定是神在用它撫慰我的心,讓我在漫長的一生中,又收拾到值得受苦的一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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