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代序)

一生裡的某一刻 張春 第2頁,共2頁

那天大概十二點多快一點了,客人都入住了,沒人再來敲門找我拿個牙刷毛巾了。我有些無聊,決定帶著狗出去找芙蓉玩玩。穿過黑乎乎的漁港,去了她們店。只有阿春和芙蓉坐在吧檯。我先是喝了杯咖啡,接著喝了杯「晴天見犟驢」。喝第二杯犟驢時,不知為什麼和阿春聊起了以前的一個戀人。我隨意地說著,並沒有多少情緒起伏。喝到第三杯時,側過頭去看了眼阿春。她個子小小的,很深的雙眼皮,整個身子轉過來專注地看著我,兩腳踩在我椅子下的橫杆上。被這麼看著,我有些緊張和尷尬,心裡有些後悔,磕磕巴巴想換個話題。

「你得多難過啊。」她忽然說出這麼句話。

我倉惶地看了她一眼,很害怕看到的是一張虛偽的表面掛著同情底下卻是掩不住僥倖和笑意的臉。太多人臉上可以看到這種表情了,僵硬地壓著的嘴角,深不可測的眼睛,和過度的高亢的讓人分不清是驚訝還是喜悅的語調。

沒有,她不是那樣。只看她一眼,我就知道她是真的在為我難過,微微張開的嘴唇,傻傻看著我,眼神是無助的、茫然的,像目睹了車禍發生呆愣在馬路旁的小孩。我慌了,裝出的淡然被沖垮,前言不搭後語地又說了好些話。

這之後,我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敢跟她說任何難過的往事。只說一些開心的、愉快的回憶。歡樂和痛苦,都可以在和她述說時看著她的眼睛再翻倍地經歷感受一次。

是那麼奇怪,這麼長時間的點頭之交,竟只是因為一個茫然無措的眼神,我就對她信任起來。這種信任僅靠直覺,沒有朝夕相處,也沒有患難與共。

有時我也很納悶,為什麼我這個堅定的「人之初,性本惡」論擁護者會這麼輕易淪陷?她也不算是個好人啊,對來店裡消費的顧客冷若冰霜。(並不是裝的,最好進店後放下錢就馬上走。)一次店裡進來兩個女生,我的狗剛好在叫,女生非常怕狗,驚叫連連,我趕緊把狗抱在懷裡。女生還是有些害怕,阿春忽然轉過頭來,非常不耐煩:「那你們還想怎樣?要它去死嗎?」現場非常地尷尬,我抱著狗不知如何是好,訕笑著:「沒事的,狗不咬人,只是愛叫。」她沒事人一樣繼續玩手機。

她還特別喜歡別人損她的店。新店剛開起來時還沒多少人知道,每天生意慘淡,我每次去都喜歡拿她們店裡的一張大藤椅堵在門口,坐那曬太陽特別舒服。芙蓉有時看到會說:「你別堵店門口啊,這樣客人來了怎麼進去啊?」我若無其事:「那有啥啊,反正你們店一個客人都沒有。」阿春就在旁邊哈哈大笑。

阿春不僅喜歡講故事也喜歡聽故事,聽的時候還特別專心。久了朋友們都喜歡找她聊天,每天聽不同的人抱怨,再耗費一個晚上幫人家分析,想解決的辦法。有時一個陌生人,只要稍微投緣,就可以聊半天。等人走後,她面色憔悴,無精打采,說:「今天實在是太累了。」

有一次我看網易公開課,一個老師在講海明威的短篇小說《印第安人的營地》,營地裡一個婦女難產,在房裡痛得大聲喊叫。男人們躲到了遠遠的地方,直到聽不到婦女叫聲的地方,默默地抽菸,婦女的丈夫因幾天前砍傷了腳躺在雙層床的上鋪,持續聽著婦女的尖叫。醫生熟練地給婦女做好了手術。臨走時發現上鋪的丈夫已經自殺身亡。我把這個故事轉述給阿春聽,問她:「你覺得自己是哪種人?是和大家一樣躲得遠遠的呢,還是感同身受自殺的?」

阿春愣了下:「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要想下這個問題。」

阿春陷入沉思。

有一次,我和阿春一起去海邊參加一個外國朋友的婚禮。婚禮非常浪漫,新娘和新郎都是帆船教練,新郎打扮成加勒比海盜傑克船長的樣子,在婚禮的最後揚起船帆載著新娘出了海。剩下的賓客們自己玩。沙灘上唱起了歌,大家跳起了舞。阿春那天穿著很漂亮的裙子,海風吹著裙角貼在她的腿上。她被邀請跳一支舞。有些靦腆,笑著。旋轉,旋轉,踩錯步子也不知道,輕盈地躍動,幸福極了。

有一次,阿春告訴我一個夢。夢裡的她坐在一棟老式紅磚牆邊長長的走廊盡頭。走廊兩邊盡是綠色,風吹著,舒服極了。她聽到遠處有「噔噔」的腳步聲,對面走廊盡頭有個小姑娘在跑,左跑到右,右跑到左。她看了一會兒,認出那是十幾歲時候的自己。一會兒夢裡的她笑了,十幾歲的自己正在試一雙新鞋,跑動著,在聽新鞋發出的「噔噔」的聲音。她一路跑來,經過阿春身邊時,看了她一眼。一種打量陌生人的不以為意的少年負氣的眼神。扭過頭,跑遠了……

說這個夢時,阿春語氣輕柔,像怕打碎它。

我跟著她一起看到了那條長長的走廊,耳中傳來「噔噔」的新鞋子跑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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