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佳明走後的第三年夏天,我在朋友的婚禮上見到了林寶兒。我和她沒聯絡,以前也沒有,無意見過一面,無意犯下錯事。婚禮結束後我們約到星巴克坐坐,我回家把許佳明的《你在哪》拿給她。
沒別的遺物了,我們一時沒話說。喝過第一杯,我說這兩年都在想,許佳明死前,第一次有了夢想,真正明白自己要幹什麼,可是三個多小時之後他就死了,與其這般,這個時候的夢想是否還有意義,夢想會不會朽?我好像跟他並不熟,就見過幾回面,還每次都是在星巴克,第四次吧,我們兩個都發現這規律了,許佳明還特意買了本梅爾維爾的《白鯨》,星巴克來自小說裡大副的名字,水手都是爛酒鬼,唯有星巴克喜歡喝咖啡,許佳明死後我把這書讀了,沒覺得好看,但也還好,這書老被解讀成是大自然的力量和人類的抗爭,我感覺不是,我感覺梅爾維爾要談的是夢想,這些水手靠捕鯨吃飯,夢想是白鯨,但大海里上萬條白鯨,跟我們這時代一樣,上萬個夢想,幹什麼都行,這個不好抓換那個,直到有條白鯨咬了水手一口,他們來勁了,別的白鯨不要,就可著這條追,甚至還給它起名字了,莫比迪克,拼了命地抓它,後來只活下一個,全船的人都死了,就像許佳明,莫比迪克這個夢想沒抓到,卻為此喪了命。那這一船人的夢想聽起來值嗎,有意義嗎?
我點點頭,把最後一句話講出來:「夢想會不朽,因為活下來的那一個,把莫比迪克抓到了。」
本來說好晚點兒回到婚禮上,因為不想再見到我,林寶兒提前離開了上海。不算太愉快,但總還是個交代。她走後我一直在原地呆坐著,腦子一片空白,也許是死後的感覺。
後來起風了,街上的人加快腳步從我身邊走過。隨著幾聲雷,大片大片的雨點打在遮陽傘上,旁邊的幾桌客人也都捧著咖啡杯跑進店裡面。服務生出來收杯,建議我進去坐坐。手忙腳亂將鮮奶糖漿弄翻在桌上。牛奶順著風的方向在桌面往下淌,直到被一攤糖漿阻斷,才從兩側繞過去,在糖漿的另一側白色流淌一片。我跟服務生說,不用管我,讓我在這兒坐一會兒。他搖搖頭,留我一個人在大雨中。
雨越下越大,到晚上除了遮陽傘下這一塊地是乾的,整個上海已經升起一米多的水位,滿大街的汽車無序地浮在水面上,偶爾出行的人們頂著到胸口的積水使勁往前走。又一道一道閃電後,一艘小船碰碰車一般撞開幾輛汽車,從大街對面划過來。我以為是幻覺,但小船離我越來越近,差不多十來米的時候,我看到是許佳明在划槳。
他停船拋錨,將船繩拴在遮陽傘的鐵桿上,從船上跳下來坐到我對面,把背包卸下來放在腿上,皺眉看著我桌上僅有的一杯咖啡。
「我的咖啡呢?」見星巴克已經關門,他拿起我的杯子,猶豫一下,不願蹭我的,放下來問我,「你是不是有病啊,這麼大的雨天,還要約到這來?」
我一時語塞,結結巴巴問:「你還好嗎,許佳明?」
可能不好,可能很好,過得很充實。那天與我分開後,他哪兒也沒去,就留在上海,用那把錘子造出這艘木船,當作他的畫室,這兩年多他一直漂在蘇州河,他沒有上過岸,就悶在他的畫室裡,要不是碰上這麼大的雨,河水上漲,他才不會離開他的第三河岸。
他是來交卷的,庫巴城堡還在那裡,他已努力通了幾關。他從包裡掏出幾幅畫,一張張給我看。一打眼我就知道第一幅是快樂,說不上為什麼,一片片白雲手拉手一般連在一起,將碩大的太陽圈成一個小圓臉;第二幅是悲傷,四五個老人,每人守住一個雪地上的樹樁;也許第三幅算永誌不忘,騎單車的少年瘋狂向迎面的卡車撞去;我喜歡第四幅,一座雪山,一條沉滿白沙的冰河,真的是忘乎所以,我不知道許佳明在遠處畫了什麼,上面所呈現的就像是,你能看到的,最遠的地方;只有最後一幅我無法命名,一個女孩躲在面膜下面哭泣,我知道那是林寶兒,等待他來營救的碧琪公主。
我輕輕摸著每一幅畫,我說真好,你畫得真好。他知道我會驚歎,來之前就已經想到了。他說這兩年他什麼都沒幹,好像飯都沒怎麼吃,他的世界只有繪畫與思念,偶爾閉上眼睛,他就能看到畫上的每一個細節。超級瑪麗一路要經過無數個煙囪,但有一個能夠直通第九關。他說,彆著急,他就要找到那個煙囪了,他一定可以到那裡。
我可能一直在哭,看著他眉飛色舞講述他的苦。後來我終於忍不住了,我應該把真相告訴他,我說:「許佳明,別這麼苦著你自己了,隨心所欲一點吧,不要再為夢想所累,因為你已經死了。」
這像個暫停鍵,超級瑪麗也會定在空中。許佳明看看四周的大雨,拿起我的煙,咬了半天也沒有點上,大聲問我開什麼玩笑,人死了還可能畫畫嗎,況且還能畫出天才之作嗎?
「但你是死了,」我說,「你可能知道,只是不承認。你死在蘇州河,看看周圍,怎麼能有這麼大的雨,讓你划著船來星巴克?你說你這一年多誰也沒見,哪兒也沒去,是因為你見不到,去不了,你再看看你的畫,一點都沒有溼,那些是假的。咖啡呢,你拿了我的杯子,但根本喝不進去,你嘴上叼著的煙還沒有點,因為你抽不動。許佳明,你完了,這個真實世界再也沒有你了。」
他早就知道,我不是在提醒他,我只是戳穿他。許佳明瞪著眼睛嚥唾沫,深吸一口氣,警告我再也別想看到他的畫。
「李小天,你在嫉妒我,你就是個懦夫!我有的你都想有,但你永遠都不會有!你不配跟我比,你也不配再見到我!」
他抹抹眼睛,那裡早已流不出眼淚,轉身把畫放進背包,回到船上收繩起錨。就像以往那些《和許佳明的六次星巴克》,就像他提前離場的盛宴,我留在傘下看他啟程,雙手握槳在雨中艱難前行,直到小船被汽車擋住,直到他消失不見。
從此以後,沒有人再見到許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