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佳明是第一個受害人,他的兇手李賀成了第四受害人,而最終活下來的李靜萍正在青浦服刑,看起來一切都結束了,只是最初的那個疑惑,許佳明和李賀,畫家與司機,兩個看似毫無交集的人,是怎麼結的仇?這成了老鄭的心病,就像去山東、湖南、東北一樣,沒人命令他,但他想知道那個玄妙的問題,人與人的謀殺之心是因何而生?
觀前街派出所的空調早就修好了,也許還會壞,反正可以到冷飲店打發時間。老鄭在那兒當了一輩子警察,我懷疑這是他遇見的第一場命案,而且不歸他管,還是死咬著不放。之後差不多一年多,老鄭只要是休息都會來上海,要麼週六,要麼週日,早上來,晚上走。拿著許佳明的照片,他把上海所有的五金店都走遍了。
臨退休前他找我一起吃了個飯,當時約在老西門的孔乙己。他強調要他來請,拿著選單看半天卻不知道點什麼,後來乾脆讓服務員先去忙,隨便指著某個菜的照片對我說:「我找到那家超市了。」
「超市?」我沒反應過來他要說什麼。
「不光是五金店,超市也賣錘子。」他告訴我,那家超市在船舫路,豫園那邊,上海最短的馬路,只有十九米,浦西他都找遍了,居然在這麼不起眼的地方。許佳明上午下火車,中午在那邊買的錘子,沒用上,我們都知道。「跟你分開後,他想把錘子退掉,那天晚上,他又去了第二回。」
看來老鄭是不行了,我來點菜吧,肯定也不能讓老人家請。等菜的時候老鄭點支菸,被服務員勸阻後,想出去抽完。我起身陪他到門口抽菸,兩人背對正門,面朝日落的街道,就像和許佳明的第一次星巴克。老鄭說,是一個叫張玲的收銀員認出的許佳明。
一年多了,早該忘記的,不過她一直在猜,那天店裡發生的事,會不會和第二天蘇州河的屍體有關係。張玲回憶那天是週末,照片上這男的進門時已經很晚了,他想退掉錘子。這事不歸張玲管,她只是離門最近的那個收銀員,她說有小票的話,可以替他去問問經理。顯然是沒有留,許佳明搖搖頭說算了,將錘子放回包裡,推車進去買東西。再出來時許佳明是在旁邊排的隊,當時人多,加上快打烊,算是收銀員一天最忙的時刻,要不是許佳明跟人起了衝突,差點打一架,張玲可能永遠不會在意,這個買了錘子又想退掉的男人。她沒看見另一個男孩,臉被拉架的人們擋住了,幾天後小區裡貼著李賀的通緝令,她也只是瞎猜,是不是這個人。
給李賀收銀的小姑娘已經辭職了,老鄭在超市又問了幾個收銀和保安,沒幾個記起來的,他們可沒有張玲那樣的想象力,把這事和命案聯絡到一起。這事太多了,在超市每天都會有人插隊,前面的趕時間,後面的抱怨,大都是息事寧人,只不過這次後面的人發火了,只不過這次插隊的人,脾氣更火爆。
有個保潔阿姨能說上一些,她說後來的那個小夥子買的不多,好像是巧克力什麼的,沒推車,沒拎框,很順利地擠到前面去了,排隊的人自然不高興,提醒他別加塞,小夥子回瞪他們,同時讓收銀的小姑娘快點,他趕時間。
我他媽要是知道排隊,至於下地獄嗎?
我在電梯裡的通緝令上見到過這種回瞪的眼神,雖然證件照對每個人都是噩夢,但李賀絕對是眼神最兇的那一個。不是不敢攔他,只是沒必要討嫌,大不了多等兩分鐘。許佳明也在這一排,他那天出頭說李賀,可能是心情不好,這倒也是,他放過了李小天,可不想再受別人的氣。於是李賀在等找零時,聽到許佳明對他喊:「滾到後面去!」
保潔阿姨說,夾塞的小夥子衝過去踹了他一腳,肯定是不對。但她挺同情這個孩子的,因為大家都對他有氣,其實是拉偏架,有人趁亂下了黑腳。他們把李賀放倒,讓他對許佳明道歉。李賀的臉被眾人按在地上,嘴上雖然不罵了,可心裡不服軟,一直瞪著許佳明付賬找零。拉架的人已經在防止李賀會報復,直到許佳明離開收銀臺,坐扶梯上了二樓,才鬆開李賀的頭。
許佳明不該再逛了,他應該走出超市就消失在上海,二樓逛完逛三樓,李賀一直在超市門口等著他,直到他走出大門,一路跟住他,找個沒人的地方對他下手。後面的事情老鄭查不出來,他相信李靜萍沒說謊,李賀開始並沒打算弄死他,估計想打傷他,出這口惡氣,錘子是許佳明拽出來自衛的。可是你怎麼這麼笨,怎麼拿著傢伙,還被李賀上了手?
抽完煙我們好好吃了一頓,老鄭說查清這些,他終於可以回蘇州辦退休。他無法釋懷這麼小的事引起這麼大的仇,這是不是就是謀殺之心,以及被殺的宿命?如果超市的人冷靜一點,別讓李賀受辱,如果許佳明走遠一點,別讓李賀跟上,也許這事就過去了,許佳明繼續畫他的畫,李賀繼續愛著他的李靜萍。而我難過的是,命運還真是個無恥惡童,不該死的時候你讓許佳明去死,而且又讓他死得如此屈辱。許佳明有他的夢想,有他的愛恨情仇,生命終止的原因千萬種,疾病、謀殺、車禍、槍斃、自殺、溺水、中毒等等這一切,要是碰上也就認了,可你卻讓許佳明像蟑螂一樣,被人用腳底板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