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1頁

本來老鄭還想去李賀、李靜萍的家裡看看,後來還是放棄了。太遠了,比東北還要遠,李賀住青海黃南州,李靜萍在果洛州,也是青海,兩個孩子是在上海認識的。庭審的幾天,家屬也沒來,李賀父母是沒臉見人,再加上窮,反正兒子已然沒了,長途電話裡反覆表態聽從黨和政府的安排。李靜萍家倒是籌到了路費,買了往返的火車票,可當他們聽說女兒有身孕,又把票退了。他們想等孩子生下再過去,把外孫抱回青海,所謂錢要用在刀刃上。真是的,那麼遠,幹嗎還要成雙結對地跑過來,客死異鄉都沒錢收屍。

老鄭求我挑一幅許佳明的畫送給於勒。我手頭他的畫不多,十來幅的樣子,況且沒多大影響力。除了極小一部分成功的,許佳明可能成了六十九億九千九百萬中的一員,怎麼來怎麼走,帶不走沒什麼,也沒留下令人記住他的東西。不過重新看他的作品,感覺會不一樣,我以前疑惑過,他的畫風過於絢爛了,以及一個人怎麼能到了二十三歲,無緣無故地想畫畫?現在明白了,許佳明在啞巴樓長大,有意無意的畫面都是比語言更有效的表達。

我從《空城》系列挑出一幅帶給老鄭,我說這畫講的是思念,算是給他繼父的一個念想。回蘇州前我和老鄭去了趟青浦,李靜萍在這裡服刑。我不知道這筆賬是怎麼算的,第一第二受害人許佳明和魏明義並非被告所害,算是窩藏罪;第三受害人劉娟是故意傷害,致命一擊是李賀乾的;至於第四受害人李賀則是故意殺人,但也是為了遏制罪惡的進一步蔓延;考慮到自首情節,三罪並罰,李靜萍被判無期徒刑。被告無異議,不上訴,雖然也是在監獄裡待一輩子,聽起來比死緩要輕一些。

法院沒怎麼提李靜萍懷孕這件事,去青浦的路上我問老鄭是真的嗎,孕婦不被判死刑。老鄭點點頭,他說不但這個不能判,哪怕她在監獄裡不小心流產了,都不能死刑,而且還要輕判。我開著車,往前一段封路,並道有點堵,這讓我好一陣兒沒說話。路段恢復正常,我說,這不公平,這會讓孕婦故意做壞事。

「首先有沒有死刑都沒人願意坐牢。」老鄭頓一下,擺弄煙盒。我說你抽吧,沒事,我的車又不是星巴克。這讓他一愣,點著煙長吸一口說:「再就是,沒有一個母親不想給孩子積點德,懷著孕還要去殺人的。」

青浦監獄比青浦還要遠,而且又是上海外籍犯人的關押點,膚色紛雜,在探監室坐上十分鐘,感覺又回到了陸家嘴。李靜萍是被人攙著出來的,沒手銬,沒腳銬,八個多月的身孕比任何鐵鏈都管用。她見過老鄭,在蘇州審了她一下午,算是她認識的第一個警察。然而她不記得我,老鄭介紹我是許佳明的朋友。李靜萍對我點點頭,最後一下稍微一頓,索性儘可能地鞠個躬。我其實有氣,我本來想說許佳明死了,你跟我鞠躬道歉沒用,你和李賀拋屍那天對許佳明鞠過躬沒有,你把他腦袋敲爛時道過歉沒有。可是說不出來,那麼大肚子,人家法院都已經人性化了,我少說兩句還是應該的。

那天是老鄭跟她說得多,還帶了些孩子衣服給她。我坐在旁邊一語不發,有一陣兒都出現幻覺了,感覺我是替許佳明來的,之後就一直在揣測,要是許佳明坐在這兒,他能對眼前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說點什麼,他會不會原諒她?

許佳明可能這麼說,我已經原諒了殺死我的那個人。但我無法原諒,趁他倆不說話時,我對李靜萍說,你殺死的那個人叫許佳明,是個畫家,其實他最近過得也不好,婚姻失敗,沒靈感創作,身上一貧如洗,可能你不殺他,他也活不了幾年,但他想好,不是說活得有多久,他想從此以後做點牛逼事,離夢想近一點,離庫巴城堡近一點,所以你們不能這樣。

「因為,只有疾病和意外才能奪走他生命,但你和李賀沒有這權利,你們沒資格殺他!」

說著說著我有點激動,一時間眼淚都上來了,我問她,你們為什麼殺他,憑什麼弄死他。李靜萍低著頭說真的不知道,人是李賀殺的。一時間三個人誰也不說話,好像都難過得需要安慰。後來我們又扯回孩子,李靜萍求老鄭,在外地找個靠譜的孤兒院,她不想孩子回老家,她怕殺人犯的孩子被人瞧不起。老鄭不置可否,下個月孩子的外公外婆就要從青海過來了,到時候他再來次上海,跟兩位老人談一談。

會面時間大概有十五分鐘,獄警通知時間到的時候,李靜萍又使勁對我鞠個躬。我搖搖頭,就這樣吧,你好好養胎。差不多要進去時,她轉回身告訴我:「錘子是許佳明的,是李賀從他手上搶過來的,許佳明隨身帶著,李賀說,就算他沒殺他,許佳明也會去殺別人。」

回去的路上下雨了,雨點啪嗒啪嗒打在前窗上,眼看著天要黑了,我勸老鄭今晚別回蘇州了,不行就去我那兒將就一夜。老鄭也在猶豫,含糊其詞地說,到上海再看。之後我就一支支地抽菸,把車窗開道縫兒,任雨水打進來。也許是發現我情緒不對勁兒,也許是他想領我的情,老鄭拐著彎地又聊起許佳明。他打聽許佳明是個什麼樣的人,如果好人是十分,壞人是零分,許佳明可以打幾分?這種演算法有意思,可真要是打分,還真是無從下手。我說我沒覺著他多好,當然也不是個壞人,可能有時候人品是可以靠智商來彌補的。老鄭沒明白,他得想想這句話的邏輯。我解釋說人都自私,都想把你的變成我的,我坑你一百塊錢,那是我人品有問題,但如果我想點兒辦法從你身上賺一百塊錢,那就跟人品無關了。老鄭哈哈大笑,他喜歡這說法,彷彿這句話一下子解決了他快六十年的人生困惑似的,咂摸了半天。

車進外環時他問我,要是李靜萍說的是真的,許佳明是要殺誰,他買了一把鐵錘,他那天到底要見誰。我又點一支菸,我說他要見我,我們下午見面,一起喝了咖啡,不到七點我們就散了。

「出事的時間是十點多,」老鄭說,「這中間有三個小時,他正準備赴約,或者已經跟那個人見了面。」想到有這個可能性,想到在某個陰暗角落,還藏著一具被許佳明殺死的屍體,老鄭興奮起來。他求我仔細回想,許佳明有沒有跟別人結過仇,或是,有沒有哪個朋友消失太久沒聯絡。

前方是我家和火車站的岔口,我放慢速度問他是回蘇州,還是去我家。這一次他更猶豫了,似乎要取決於我能不能想出來這個早就死了的仇人,留他在上海調查。我先出外環,把車停輔路上,關上雨刷,雨水將車窗打得一片模糊。我應該告訴他,讓他去做決定,我說:「許佳明那天見的我,下午見面,晚上他沒見任何一個人,他也不打算再見誰了,因為他想殺死的那個人,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