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觀前街派出所老鄭,幹了一輩子民警,風平浪靜,處理的最大事情也就是肇事逃逸,臨了卻捲進了這場連環殺人案。找到我的時候,他已經去過湖南,去過東北,去過山東臨沂,去過三位受害人的老家。本來不需要去,上海、吳江的案子,蘇州的警察,再說都已經是退休過一回的人了,所謂回聘,無非是給你一些打更值班的活兒,熬到六十歲。但是他想去看看,死亡頭一回來得這麼兇猛,他想知道什麼樣的人,有顆殺人之心,而什麼樣的人,生命又如此脆弱。
後一個原因聽起來都有些玄虛,然而他還是陷進去了。他先去的山東,九四年小姑娘的老家。那時離劉娟被殺已經過去了半個月,她母親一直想不明白,當服務員而已,招誰惹誰了,怎麼就有人想殺她?他在那邊住了三天,臨別前她母親做山東酥肉招待他,告訴他本來是等劉娟回家接風吃的,誰知出了事,這十幾天自己也沒心思吃這些。這讓老鄭一陣陣作嘔,酥肉是風乾的,沒有壞,老鄭只是噁心,老天爺怎能這麼無恥,瞄著好人朝他們扔石頭?
魏明義的老家在常德,和劉娟的母親正好相反,他父親納悶,兒子怎麼現在才死掉?他們父子倆差不多十年沒來往了,他無法理解兒子的想法,從小就是,什麼作死幹什麼,小時候爬山上樹,等大了就爬珠峰玩漂流。閒聊中老鄭感覺他是故意的,他要相信兒子早死了,才能把日子過下去。
他沒在他家住,去長沙轉了幾天。正好借這個機會好好逛逛。快六十歲了,一直在蘇州,最遠也就去了趟西湖。以前電視里老說什麼文化旅行、美食地圖,那他算什麼,沿著死亡的味道,尋找他們出生的地方。挺好,他喜歡這說法。在長沙他逛了天心閣和橘子洲頭,吃了臭豆腐小炒肉。離開湖南前他又回一次常德,他想告訴魏明義的父親,你兒子愛冒險、愛挑戰,是好是壞我不知道,但他不是作死的,他是被人殺死的,僅僅是因為,兩個逃犯想用他的身份證住酒店,就把他像豬一樣的宰了。
可能這事辦砸了,他不確定魏明義的父親會好一些,還是更難受。回到蘇州他就開始自責,以至於最後一個都不想去了。那是許佳明,也是最初的一個,一直拖到冬天才動身。這期間他一直在研究許佳明的卷宗,發現他才是最該回訪的人。算上李賀和李靜萍,五個家庭只有許佳明的家裡有殺人犯,他繼父于勒還在監獄服刑,罪行是越獄殺人。這是老許想不通的地方,越獄殺了七個人,按理說早該槍斃了。
過完正月十五他就去了東北,飛機上還能看見夜空裡的煙花。在鐵北監獄他見到了比李賀還要冷血的于勒,不像他想的那樣,許佳明的繼父是聾啞人,他們只能隔著窗子寫紙條。文字交流沒時間寒暄,老鄭寫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的繼子許佳明,去年被殺了。」
他把紙條遞過去,扭頭不願看于勒的臉。他是沒哭泣,聾啞人也不能說話,可那是好長時間的悲傷。隔著玻璃窗,沒法說話,沒法拍他肩膀,于勒硬把難受挺過去,寫兇手為什麼要殺許佳明。老鄭也不知道。于勒搖頭,殺人怎麼能沒有原因?老鄭嘆口氣寫下來,因為殺他的人死了,被另一個人殺死的,所以,誰也不知道許佳明為什麼被殺。
窗戶那邊于勒打了一串手語,老鄭看不懂,後來想想于勒並不是跟他講話,這有點像發洩,要麼就是打給老天爺的。于勒還想問,寫寫又劃掉了,兇手是誰,另一個人是誰,是怎麼殺的?既然他劃掉,老鄭也只是講出來,另一個人是兇手的未婚妻,兩人想好,想白頭偕老,可這得以更多人的死為代價,可能是良心發現吧,她殺死李賀就自首了。寫紙條還是挺奇妙的,想問又問不出口的話,在紙上卻看得一清二楚。
臨別前于勒想拜託他兩件事,頭一個是他兒子是畫家,可他一幅許佳明的畫也沒有,他託老鄭搞一幅,好掛在牢房的牆上。這也是老鄭輾轉找到我的原因。第二件事是,許佳明還有個母親在精神病院,不管她是否清醒,把這事告訴她,許玲玲時好時壞,但這句話能烙在她心裡。于勒相信不管病情有多嚴重,死前一刻老天爺肯定會給她十秒鐘的清醒,把這輩子過一遍,等那時她想起這句話,知道兒子不在了,也能少一些留戀。
照著于勒給的地址,老鄭最後一站去了四平。難以想象,他們兩口子當年是怎麼過到一起的,于勒是聾啞人,一聲不吭,許玲玲卻話多得要死,除了吃飯睡覺就是講,只是她不對人講,壓著腿衝歪脖子樹說個不停。一下午老鄭都站在樹的這一側看她說,等她喝水的空隙,連忙把這句話告訴她:「許玲玲,你兒子許佳明死了。」
許玲玲停了幾秒鐘,擰上瓶蓋對歪脖子樹失控般吼道:「這回你高興了吧,許佳明也死了,你把我徹底毀了,你滿意了吧!」
老鄭後來聽明白了,那個「你」是許國志,許佳明外公,一九五○年離開許玲玲的母親去鴨綠江,不出半年全連都被炸死在清江川。老許還活著,他害怕了,回不了國,又不敢去找大部隊,一分鐘戰場也不想再上,改名易姓在朝鮮當農民,晃盪了幾年,「三八線」都停戰一年多了,他遊過鴨綠江從延邊回來。他悄悄溜回家,他兒子前年肺結核沒了,老婆成了烈士家屬。烈士家屬有了新家,一個陌生的男人,一個半歲的女兒,那時玲玲還不姓許。
這是一個怎樣的家庭,一家四口人,爸爸,媽媽,女兒,還有一個早該犧牲的烈士。老鄭也沾到過那個年代的尾巴,他能理解那種無奈,三個成年人都害怕,對丈夫而言,如果不是烈士,就要把房子和糧票收回去,老婆和女兒怎麼活;老許那邊也害怕,不是烈士,就有可能是叛徒,憑什麼全連死了就你還活著,為什麼不聯絡營部?
四個人在同一屋簷下生活了三年,打記事起玲玲管老許叫大伯,是爸爸從唐山來的表哥。直到有一天快四歲的玲玲在清晨醒來,意識到爸媽已經出差好幾個月了,她才明白,他們再也回不來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玲玲問了幾十年。光是老鄭在這兒的一個下午,她就對歪脖子樹問過三五遍,你都幹什麼了,你怎麼弄死他倆的,你為什麼把我改姓許,為什麼逼我叫你爸?最後一遍許玲玲加了一句話:「你說啊,你把我媽爸埋在哪兒?我要把佳明也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