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開玩笑,我也很難過。命運就像個無恥惡童,又一次拿我們的生命去做惡作劇。回頭想想是許佳明約的我,他說他來上海,問我出來坐坐。我當時不是很想見他,他過得不好,和林寶兒剛離婚,小半年沒畫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也許手頭也沒幾個錢。我不願意花一下午的時間陪他吃飯,聽他訴苦,再借點錢祝他一路順風。我握著電話說我在外地。他問我在哪兒。我一時說不上來,哪個城市都有畫家,隨便一個電話就能打聽清楚。得遠一點,我想了想說,我在衣索比亞。
我也不知道哪冒出來的地名,這讓他沉默好一陣兒,跟我確認,我剛才說的是外地,外地可不是衣索比亞的意思。我說對,但我就是在非洲。他問我在那兒都吃什麼。我說吃英吉拉,有點像發酸的比薩,不過沒有肉,看起來是素雞一類的替代品,畢竟這裡是非洲。他停了幾秒,我以為他相信了,我告訴他,等我回來,你要是還在上海,我給你打電話。
「好。」他說,「但是,我現在打的就是你家座機。」
於是我們那天約在星巴克,剛下過一場雨,我和他坐外邊。兩片白雲把太陽夾出一條縫,夏日的涼風彷彿是從黃浦江面吹過來,還摻雜一絲塵土的味道。良辰美景,卻要直面這樣的尷尬。我先找話說,我說家裡就不該裝子母機,接起像大哥大的那種,走兩圈自己都忘了這不是手機。
許佳明不說話,看樣子還有氣。我換著說雖然沒去過東非,但還真吃過一家埃俄餐廳,味道還好,只是裝修令人難受,他們把非洲的攝影作品全貼在牆上,幾十張照片全都是孩子,吃不上飯的那種孩子,我把經理叫過來,問他什麼情況,他跟我解釋,之所以貼這些照片,是因為想提醒我們,還有人在捱餓,之所以菜品貴,是因為餐廳會拿出我們消費的百分之十,來捐給這些孩子們,也就是說我花五百塊,餐廳就捐五十。
「然後我就不舒服了,為什麼我不能少吃一口,直接捐五百?」
我以為他會打斷我,往下講也沒意思。我進店買兩杯咖啡,出來的時候許佳明好多了,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我遞給他一杯咖啡,喝過一口他問我有沒有想過,超級瑪麗應該幹什麼。我讓他重複一遍。沒錯,是超級瑪麗,小霸王年代的橫版遊戲,過去翻譯的錯誤,應該叫超級馬里奧兄弟,能蹦能頂,還可以踩怪獸。見他問得認真,我想了想說,我不知道,我記得他喜歡頂金幣和吃蘑菇。
「你要說什麼?」
「我要說,我也是這個夏天才想明白,」他說,「超級瑪麗應該乾的是,從庫巴手裡救出碧琪公主。」
什麼意思,我問他誰是碧琪公主,bicth嗎。他說不是,是peach。我問他,是因為長得太peach,所以成了bicth嗎。他等了一會兒,希望我認真,他說碧琪是蘑菇王國的公主,他們有個死對頭叫庫巴,綁架了公主,超級瑪麗去救她,可是路上的金幣和蘑菇實在太多了,到死他都不記得自己應該幹什麼。
我打斷他:「許佳明,你想要說什麼?」
許佳明停下來,說了最初的那番話,他說:「李小天,咱不玩了,收收心,好好幹幾件牛逼事,畫幾幅牛逼畫,挺多驚天動地的大事等著咱們去幹呢。頂金幣和吃蘑菇是很好,可那不是我們應該乾的,夢想是插在庫巴城堡的那面旗,咱倆別鬧了,把金幣、蘑菇戒了吧,專心點往前走,能走多遠走多遠,萬一哪天走得早,沒能拔下那面旗,咱也要死得離庫巴城堡近一點兒。」
好吧,就讓我把畫面定格在這裡吧,許佳明半張著嘴,滿含熱淚望著我的那一刻。關於許佳明的一切,就從這裡講起。他死後快兩年我都繞不過去,好像我當時看見了,我看見許佳明在談論夢想時眼裡泛出的光芒,我看見一個更純粹的他正在擺脫慾望之身,朝夢想艱難前行,我似乎都能看見他離庫巴城堡到底有多遠。真是的,我看見了那麼多,就是沒看見他會在幾個小時後死在蘇州河。
我們第五次星巴克是在星巴克的仙霞路店,這兩年我經常過來,每回都點兩杯咖啡,坐在遮陽傘下,想一想死去的他和活著的我。繞過悲傷和遺憾,我其實還欣慰,命運最終給他留了四個多小時,夢想過後的許佳明還有兩百多分鐘的時間往夢想出發。可能是我太矯情了,不過我真的好奇,這幾個小時他都幹了些什麼?換個方式想,要是許佳明預知自己活不過那天,他還會不會做出人生最重要的這個決定,會不會去想,超級瑪麗應該幹什麼,他應該幹什麼?臨終懺悔不算,我是說,真正去為夢想做點事,往前走幾步,離庫巴城堡近一點,哪怕去買些畫布和畫筆,哪怕連展開的時間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