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又一次見面在四月,萬物復甦春暖花開的季節,許佳明追命似的一天一個簡訊要她收租,房子不能白住。四月五號林寶兒還真有模有樣地帶一份租賃合同和他簽約。簽字交錢之後許佳明講,真是的,好好的房子住著,你進來插一槓子,成我房東了。
「小許啊,這房子你不能帶女人回來啊,以前可是我婚房呢。」
「那怎麼沒結婚呢,房東?」
「我爺兒們臨了被狼狗把命根子給咬了。不行,我得去臥室檢查檢查。」
合同和錢還在桌上,她不管不顧去進了臥室。故地重遊,就算感慨萬千也得端著。她說,小許啊,你要是再把餅乾渣吃床上,我可不租你了啊,問你話呢,聽見了沒有?後面不應聲,她剛一回頭就被許佳明撲倒在床上。
「還讓狼狗咬了,你會不會編啊?」
真不帶這樣的,收租又交糧,而且攢了那麼多餘糧。兩個都小心翼翼地不提往事,連感情也不碰。經歷了那麼多,他們早已明白,愛及愛所傷害的是一攤沼澤,陷進去多少,到最後你都要攔腰斬斷。
先犯錯的是林寶兒,那回兩個人在廚房做了一天的菜,他們食量都不大,兩個人只想找點兒什麼由頭膩在一起。超市買回來的都用光後,許佳明把做好的菜和肉挑出來,重新炒一回。點火回鍋時許佳明沒頭沒尾地忽然來一句,你房租太貴了。
「太貴?」她說,「我愛我家的中介聽完我的價錢,還以為我要的是英鎊呢。」
「你倒是知道什麼最值錢,」他說,「你過來當我室友吧,a一下就好了。」
哦,點在這兒呢。有那麼一陣兒林寶兒以為好時光要回來了,她放下盤子擦擦手,覺得可以告訴他了。她說她四月五號來的,四月四號除了去列印租賃合同,還去了趟巴厘島spa館。按摩師向她推薦一個特別適合咱們倆的專案,她口吃了一下說,陰道清洗。當技師拿一個毛筆一般的東西把她裡面的每個角落都刷一遍,當那根塑膠管將溫熱的水脹滿她體內的時候,身體就像心一樣,只留下你許佳明的痕跡了。
許佳明把菜刀拿走,將她抱到菜板上,蹲下來撩起她的圍裙。真是的,她還沒講全呢,她還沒有告訴他,她打聽了兩個月才找到北京的巴厘島;沒有告訴他,她曾對店長強調要最強度最潔淨的清洗。真是的,她就要變成她幾年前最討厭的那類女人,因為某個男人越走越遠,直到回不去。她靠著瓷磚牆壁閉上眼睛,水龍頭的滴答聲,煤氣火焰的滋滋聲,抽油煙機的轉輪聲。渾身一顫,她輕聲叫了許佳明,又說出了那三個字。儘管耳語那般細小,然而他聽到了,在一片潮溼之中閉嘴不動。她張開眼睛,廚房瀰漫燒焦了的黑煙。
我,愛,你。
完了,他們又掉進愛以及愛所傷害的迴圈反覆。之後他們熱戀甜蜜了三天,兩個人甚至把婚宴的酒杯塔都搭出來了。然後只一次吵架全部崩塌,碎掉了。
回去的路上林寶兒回憶,他倆誰先說那三個字的,頭回見面許佳明就說過,要麼愛到不愛,要麼愛到死。可他確實沒說過那三個字啊,他老是繞著圈地勾引她說。沒錯,就在大巴上,許佳明說怎麼和你在一起之後,忽然不愛譚欣了呢?她才第一次說了我愛你。的確太壞了,林寶兒,他只說他不愛另一個女人了,你幹嗎那麼多情,你犯什麼賤呀?
秋天以前他們又在一起幾次,每次差不多十天。林寶兒覺得自己就像是進錯人家的貓,每次被主人傷害,就跑出去晃幾個月,時間一長又開始想念主人,然後許佳明再次將她刺傷。有時她也會回擊,比如許佳明追問,你什麼價啊?她不想聊,說白菜價。白菜多少錢一斤啊?五萬八萬。一個月不少賺啊,可以啊,算金領了吧?
「一夜,」她說,「五萬八萬是一夜的價錢。」
「林寶兒,」他深吸一口煙,看著窗外狂風大作,就要下雨了,「我他媽真小看你了。」
這下算是震住他了,一下午就在陽光房抽菸望葉強,那片都要化身為化石的樹葉。她想安慰他,看他難受她會心疼;她不想去安慰他,她要讓他像她一樣被折磨。她還是去了陽光房,安靜地坐在他對面。
「當時在三亞,我還說借你兩萬,少了是吧?」
「你沒小瞧我,你說過,我在你眼裡是無價之寶,是生命。」
「林寶兒,我能不能不愛你呢,」他含著淚水說,「以後跟你在一起跟佔便宜似的,就沒那麼痛苦了。」
由於下雨,天提前黑了,兩個人開啟窗戶吼著吵。有幾次她打算穿上外套直接走人,再也不見這個混蛋。也許是眼淚,也許是怕她這次一去就真的不回來了,許佳明的聲音低了下來,後來低到聽不清,囈語一般哼哼唧唧。她問許佳明說什麼呢,脫下外套走近些聽他講。她能猜到他在說我愛你,他永遠都是這樣,好話讓別人大聲說,自己卻吞吞吐吐,把愛全吃掉。
「你大點兒聲說,大點兒聲!」她學著那時的許佳明重複道。
她試著笑出來,她知道,這樣就會好。許佳明捏捏鼻子,從後面抱住她,手指向上摸到他曾那麼迷戀的乳房,觸及肌膚的一瞬間,他哭了出來,他改主意了,在她耳邊輕聲說:「滾。」
彷彿極光晃在眼睛上,她什麼都看不見了。她想通了,這次她要忍住,絕對不離開,抱定留下來。夜裡他們都累了,兩個人胚胎一般蜷縮在床上。林寶兒伸手刮下他的鼻子,說我以前問過你,我問男女為什麼要做愛,你說為了愛,為了表達。我今天再問你一遍,我們為什麼要做愛?許佳明眨眨眼睛,將眼淚瀝出來。
「因為我不想斷掉你,我怕你去找別的女孩,我怕失去你,我想讓你起碼在這方面還留戀我。」她哭著說,「許佳明,我已經變成我林寶兒最瞧不起的那種女孩了。」
雨停了,從窗戶淋進來的水滴答滴答地掉在地板上。天快亮時林寶兒說,今年時常想起一個夢,三亞的第一天等你進門的那個夢,夢裡面她把羊群一隻只帶過去,她答應帶它們回家,可走到海邊她說,我們回不去了,怎麼辦呀?
「可我回北京了,它們還在海邊張望,等著我。我去教堂懺悔,我去廟裡燒香拜佛,我這段時間去了好多地方,我想問,我們兩個還能不能在一起。教會跟我說,牧師就是牧羊人,你和我就是那些迷失的羔羊,他們說上帝能帶我們回家。他們在騙我,就像我當時騙那些羊,沒有牧羊人來帶我們,我們還能靠自己回去嗎?許佳明和林寶兒,你說我們會不會半途死在大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