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1頁

那段時間也許是兩個人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彷彿他們都在這世界上找到了另一個自己,終於體會到,原來愛對方比愛自己還要快樂。而且他們那麼相似,臭味相投一拍即合,只要一個人有了古怪念頭,另一個馬上就舉雙手贊同,立刻放肆地去執行,不管多古怪。

比如他們會去飯店裝啞巴,一進門服務員問幾位,他們不回答。於是她只好自說自話,兩位,樓上請。許佳明裝聽不見,拉住林寶兒就在一樓坐下來。他對著服務員啊吧啊吧地點著選單上的照片。有時候林寶兒不滿意,讓他換個菜,一著急就幹對口型不出聲。許佳明眯了半天,看出來她想吃青椒肉絲,就又對著服務員啊吧啊吧地敲點選單。

一頓飯不說話還挺難受的,許佳明不怕,他會手語,看懂看不懂是你林寶兒的事兒,反正我講出來了,爽了。林寶兒開始也張牙舞爪地跟他對著飆,打的什麼話她自己也不知道,更像五倍快播的太極拳。雖然面對面各玩各的,他們竟然很開心。有次林寶兒讓他別搶話,一個一個說,可打出來的手語又是一個西瓜切兩半這種太極口訣。後來她急了,忽然在許佳明面前像打蚊子一樣虛拍一巴掌,把他嚇一跳。林寶兒咯咯咯地笑個不停,也爽了。

一年前在三亞兩個人聊過黑名單的話題,現在他們還真被拉進了電影院黑名單。起初是許佳明帶頭的,影廳黑場,那條白痴黃龍又出來纏繞兩圈,電影開始了。林寶兒想,許佳明今天怎麼這麼消停,不吃爆米花,又不喝可樂。她向左看一眼,尖叫起來,緩了十幾秒還驚魂未定地問:「你在敷面膜?」

「我這還有,你要嗎?」

「我要海藻泥的。」

就這樣,有時候白臉,有時候黑臉,有時候黑白雙煞,反正是兩個厲鬼在電影院左顧右盼,嚇唬其他人。偶爾怕被打,就低調一點,頭碰頭地互相嚇唬,直到他們摻雜著面膜白汁和黑泥,又親到一起。

連逛超市他們都找到了新樂子,進去先瞄準某個品位差不多的年輕人,由林寶兒上前搭話,泡麵在哪兒,您能帶我過去嗎?許佳明則是趁其不備,把年輕人的購物車推走結賬。帶著拆禮物的期待,兩人拎著袋子小跑回家,而且真的會有意外驚喜。

「呀,高樂高!我十幾年沒喝過了!」

「呀,狗糧!我到現在都沒吃過!」

有一次,就那麼一次,他們吵了架。本來還挺好的,林寶兒心血來潮要給許佳明當人體模特。說著容易,真做起來一個小時畫不完,兩個小時畫不完。小半天過去,林寶兒受不了了,跟籠中鳥似的蹭地一下躥出來。

「按你這速度,泰坦尼克號沉了,我都沒衣服穿。」她一絲不掛地跑到許佳明後面,抱住他,「你只畫了兩個胸?」

「不止,還有乳頭和乳暈。」

「別跟我說話,」林寶兒看眼畫紙比例,「你只打算畫兩個胸?」

她真的生氣了,將畫撕碎回到房間。也許是她多想了,錯怪了許佳明,但是這些都是事實,她的胸的確很美,相比於她的其他部位,大多數男人都對它們更感興趣,願意對這對乳房花錢追逐。可許佳明怎麼也成了他們庸俗隊伍裡的一員?他那麼特別,她那麼為他著迷,怎麼可以令她失望?晚上洗澡後她對著鏡子多照了一會兒,要是她的胸沒那麼完美,能小點,能垂點,或是乳暈深一點,許佳明還會迷戀她的胸,那才叫真愛。

夜裡上床後,許佳明照例從後面抱住她,手掌自然地搭在她胸前。她想抓走他的手,讓他滾蛋,可又捨不得,指甲在他手背上輕輕划著。

「許佳明,要是我哪天沒有胸了,你還愛我嗎?」

「沒有胸?你要把它們藏哪兒去?」

「我是假設,像是得乳腺癌,切除了。」

「那不還剩一個嗎,夠用。」

「我不可能留一個,這樣重心不穩的,我兩個都切了,你怎麼辦?」

「讓我想想,」他揉著她的胸,彷彿真是揉一下少一下,「我能不能跟大夫商量,把切下來的胸留給我,我用保鮮膜密封好,不脫水,隨身帶著,沒事就摸兩下,還不用看你臉色。」

她騰地一下翻回來,勾住他脖子,笑著說:「你太噁心啦!」

許佳明輕吻一下她嘴唇,說:「林寶兒,我以前沒標準,我覺得怎樣都好,胸大也行,胸小也行,高挑也行,小巧也行。現在不是了,人家要問我,你喜歡什麼樣的,我會認真地說,我喜歡林寶兒那樣的乳房,我喜歡林寶兒那樣的身高,我喜歡林寶兒那樣的腿,我喜歡林寶兒那樣的眼睛。」

「那你還喜歡女孩什麼樣的聲音、頭髮、鼻子?」

天哪,當然都是你這樣的!可是相愛的人不這麼想,許佳明告訴她,我喜歡女孩有你這樣的聲音,喜歡女孩有你這樣的頭髮,喜歡女孩有你這樣的鼻子。讚美永遠聽不夠,更重要的是,對於深愛的那個人,我們永遠也誇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