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真是最好的時光,吃喝玩樂,有錢都花不出去。偶爾他會上網查查資料,真把自己假想成記者。六月中旬酒店老闆宴請許佳明,說了很多客套話,酒卻連一杯都沒喝掉。他問許佳明對海南的感受如何。他起身先敬一杯,說一會兒要是有不當的觀點還請見諒。放下酒杯許佳明說這些天跑了不少地方,發現海南失去了很多原汁原味的東西,就拿改名為例,全世界沒有哪個城市,哪怕是改朝換代,能像如今的三亞瘋狂改名,比如田獨,很有味道的名字,非要改成吉陽這種一聽就是城鄉接合部的地方;羊欄改成鳳凰,但是中國已經有鳳凰了啊;藤橋,現在叫海棠灣,您想想藤橋這個名字有多美,一座拱橋藤蔓連線。改名其實要三思的,底蘊文化一下子沒了,還勞民傷財,戶口身份證要換,連道路街名都要重做,現在公交車站牌跟我原野許佳明似的,在括號標註原名。聽說瓊海要改博鰲,說瓊字不吉利,那海南簡稱不也是瓊嗎?照這麼說,三亞也該改名字,亞亞亞,多土啊,改個時尚大氣的,超級無敵豪華海景市。
老闆自己是本地人,大陸海島兩地跑,一時間被他說得感同身受,讚歎《人民日報》的記者就是不一樣。更為驚訝的是她,銜著牙籤看他發表這一通演說,有一陣兒她都懷疑許佳明真是記者,演什麼像什麼,他才是中戲學表演的吧。她越來越喜歡許佳明瞭。
兩年前剛畢業那會兒,她拍過一組廣告,一個雜牌子飲料,不知道用什麼勾兌的,裡面漂浮著老闆都說不上來的東西,憋了半天就說是維生素c。她最討厭拿維生素c說事兒的飲料了,好喝、解渴、健康,就這麼簡單,喝杯泡騰片,一百萬倍的維生素c都有了。照老闆的創意,她穿身粉色運動裝,把毛巾掛在脖子上做段瑜伽,起身開啟瓶蓋喝一口,然後閉眼裝作很享受,再對著鏡頭擠眉弄眼地說出品牌slogan:「每天愛你一點。」
後來電視臺沒播,他們處理成平面廣告,把她喝飲料的照片貼在七八線城市的銷售點,或者是懸掛在高速公路上,夾雜在豬飼料、化肥、除蟲劑的廣告之間。那句廣告詞也只是寫在她胸前,但她還是喜歡,念念不忘,尤其是遇見了許佳明,她那麼想跟他說:「每天愛你一點。」
她愛他的一切,愛他走路的樣子,拉手時總要故意穿過障礙物,手分開後再牽住她;愛他的說話方式,說什麼話總先停頓三秒找句好玩的話接住她;愛他一定要把想到的浪漫點子認認真真去完成;甚至無意見到他摳鼻子她都喜歡。嗯,每天愛你一點。
他們哪兒也捨不得去,每天膩在房間睡覺、做愛與叫餐。開始她還堅持,她說我們不能老這樣,戀人都是親吻、訴說與擁抱,哪有你想得那麼淫蕩?後來他們綜合了一下,每天醒來就做這六件事——打電話叫餐,快速洗漱等酒店端進來;然後是訴說,也就是邊吃邊聊,或是來杯咖啡,她喜歡焦糖瑪奇朵;情不自禁時她會主動親他,最後還不忘把他嘴唇上的焦糖瑪奇朵舔掉;大多數親吻過後會做愛,今天衣服還沒穿,又滾回到床上;最後他們互相抱著,講些膩得齁嗓子的甜言蜜語;直到陸續入睡,直到次日醒來。他們早就不過每天二十四小時的日子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寡淡,所謂男女之事說不上好,說不上壞,那只是女朋友應該盡的義務。但是真神奇,都二十好幾的人了,許佳明把她最隱秘的慾望一下子就給開啟了。三亞天氣多變,動不動便是一陣微型颱風,接著就是狂風暴雨。如今再看到下雨,她會比許佳明還興奮地衝出去,俯在陽臺假裝看雨景,嘴上喊著,看,海鷗!看,壁虎!看,我!心裡卻想,許佳明,你他媽什麼時候從那張操蛋床上滾下來,從後面掀開裙子抱住我?我現在腰都等酸了!上個禮拜三的凌晨,他倆還在沙灘上被酒店巡邏員拿著手電筒勸回來了呢。那男的怎麼比咱倆還難為情啊?
很快問題來了,親吻過後她問許佳明,你那個茹丫是哪個茹來著?茹毛飲血的茹,怎麼了?他看著她,貌似明白了。
「我們得暫停了,我開始用衛生巾了。」
她故意的,使勁抱著他,使勁親他,激發出他身體的戰鬥潛力,然後說洗洗睡吧。好不容易許佳明掙脫開,說要給她講個童話,安徒生《海的女兒》。他說很久很久以前,美麗小國的美麗海邊,年輕人與美人魚相愛結婚,周圍各種人想盡辦法拆散他倆,他們說,你作為一個只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怎麼可以找一個沒有下半身的女人?怎!麼!可!以!年輕人表示自己對她是真愛,因為這一份聖潔的愛,他可以捨棄很多別的快感。
「愛一個人,你不能又要開花,又要結果。」
「我喜歡這句話。」她說,「講完了?你這算什麼故事?」
「結尾是幾十年後他要死了,留給世人一張紙條,流傳到現在。」許佳明翻身望著她,兩個人都清楚,這是深情表白的好機會,「紙條上的話是,其實用嘴更爽。」
「我頭一回聽到有人能把安徒生講這麼噁心的。」
這個星期他們只好出來到處跑,他們去南山寺燒了香,去萬泉河玩了漂流;之後在蜈支洲潛水時,她趁教練不在,硬生生把他弄勃起了。最後一天他話不多,他說今天要祭奠一對苦命鴛鴦,幾年前他們本來打算私奔,來天涯海角過下半輩子,機票都買好了,卻死在了頭天晚上。他沒他們的隨身物件,只好把名字寫紙上,下到淺海壓在石頭下。她問許佳明,他們是什麼人,怎麼死的?
「被人用斧頭砍死的。」他說。
「死的人是誰?」
「我繼母,和我繼母的情人。」
她倒抽一口氣,後面的話她不敢問了,低著頭跟他離開海灘。一路上陽光萬丈,他們把車頂敞篷開啟,海風從東邊吹過來,撞到西側的山脈又捲回到汽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