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1頁

許佳明說,他幾年前看過一本小說,從書名到文字都是胡扯,但有句比喻他一直記得。他清清嗓子背給她,我們就像兩個到了冬天還不肯冬眠的小動物,每天窩在旅館裡吃飯、睡覺和做愛,盼著春天別來得那麼快,把我們分開。她問他哪好,一本書好幾十萬字,你就記著做愛那點事。許佳明無語,說不明白,強調吃飯睡覺他也記著呢。其實是嘴硬,她也喜歡這句話,把他倆關門裡,把世界關門外,什麼都不想,天天跟他在一起,直到世界末日。

週末是他前女友的婚禮,在三亞附近的一個漁村。許佳明求她一起參加,併發誓說這輩子也就參加這麼一個前女友婚禮。她看著他笑了,想起以前看過的一條微博,一個男人一生只能愛兩次,初戀一次結婚一次。許佳明承認是初戀。

「你會搶婚嗎?」她問。

「不會,絕不會。」

「那沒意思,如果搶婚我還有興趣看看熱鬧。」

到晚上許佳明又求她,說自己這麼多年都有個心結,希望在她婚禮那天,帶個比她漂亮一百倍的女孩去嘚瑟。

「你的樣子足夠了。」他說。

「真的假的?」想從許佳明嘴裡聽句實話真難,她問,「如果沒遇見我呢,去麗江把摔玻璃女孩找回來嗎,還是去電影院再勾搭一個?」

「請個伴遊,」他說,「一天三五千,跟她保證絕不碰她,裝我女朋友就行。」

「什麼是伴遊?」

「小姐,高階點兒的那種。」

她,居,然,沒,生,氣。但她知道怎麼辦了,出行那天特意穿得很情趣,夜總會公主的那種裝扮。她威脅許佳明,沒衣服換,愛去不去。她想好了,到了婚禮上見著一個說一個,只要有朋友跟他敘舊,她就像殭屍一樣蹦到他身邊說,我是許佳明的女朋友,正牌女友,不是花三五千僱來的。可不是嗎,她這一身爆乳裝都不止三五千。

地方夠偏的,某個黎族自治縣,下了長途車還要僱兩個摩托開進村。她以為他前女友不怎麼樣,那種每天在漁網裡挑蝦米的海南小黑妞。到了現場才發現,原來人家是從美國回來的,特意到這兒來享受生活。請來的都是富人名流、學者教授,兩位新人似乎把世界中心從紐約搬到這兒來了。新郎歲數不小了,一頭銀髮;新娘跟她同齡,也許比她大兩歲,不是說許佳明初戀嗎?他們還有個三四歲的兒子,手捧鮮花拉著婚紗裙襬,一見著糖果就把這些全扔下,跑了。

「他們為什麼才結婚?」她問。

「因為我,過去年年給我打電話,我說沒時間,參加不了。他們說可以等,一直等到今年我不忙。」

她胳肢他,讓他認真點。

「我也不知道!他倆的事兒,沒準兒是非法移民,美國不給登記,或是那男的被伊拉克抓做人質,好多年才放出來,誰知道?」

有兩個人端著酒杯過來跟許佳明打招呼,她藉故躲到角落裡去。她後悔了,不該穿爆乳裝出來,她倒無所謂,沒人記得她的臉,但老友們會記得許佳明,他們會記得他多年以前參加前女友的婚禮,還特意請個高階妓女作陪。潛意識裡她就要成許佳明的一部分了。

她得換套衣服,漁村裡沒得買。她在附近轉轉,跟漁夫老婆借了件海藍色襯衫把乳溝蓋住。回到角落裡,誓詞已經說完了,許佳明東張西望地沒找到她,便跟其他朋友聊天敘舊。她慢慢看懂他竟然是個畫家,還送了幅畫給他們做賀禮;她看懂許佳明對那個叫譚欣的新娘餘情未了,新娘一過來,他那種不著調的表情一下子就不見了,氣都喘不上來地看著她,那麼恭順,你丫怎麼不給她跪下來舔腳啊?她又看懂一些細節,一時間把桌上的半瓶紅酒全喝了。

醉酒好多了,她搖搖晃晃地過去摟住許佳明,口吐酒氣說要給他講個笑話。她說有三個屌絲,純屌絲,屌絲到能在這種場合比誰隨的錢多,頭一個說我隨一千,第二個冷笑一聲,說我隨兩千,這樣頭一個就罰一杯。說完她把自己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第三個呢,」許佳明抱住她,怕她摔下去,「隨了五千?」

「第三個就是你,你說,我沒隨錢,但新娘肚子裡的孩子是我隨的。」她指著他,滿眼淚水。難道是許佳明的錯嗎,有理由怪他嗎?她掙脫一陣兒,出不來,後來乾脆摟住他哭著說:「我不管,你也要給我隨一個。」

跟示威似的,人家的洞房花燭夜,她叫得比誰都響。

宿醉過後起得很早,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了公雞打鳴。許佳明還夾著她大腿呼呼大睡,他沒怎麼喝啊,是虛脫了吧。她想找譚欣聊聊,打聽一下他們的愛情。日出時分她陪著她沿著海灘走了三里地,卻一直沒問出口。兩個女人都不說話,任憑海浪衝過腳面,細沙留在腳趾間。後來下雨了,譚欣用手擋住頭髮對她喊:「你知道嗎?許佳明有你真好。」

「你知道嗎?」原來他前女友口頭禪是這句話。許佳明愛說什麼呢?「不知道」「或是」,他常用的兩個詞。她呢?她是「然後小姐」。

譚欣什麼都沒講,倒是許佳明那天講了一番話。那時他們從文昌坐長途車回來,前半段他一直望窗外,彷彿在告別。要是車裡允許抽菸的話,他能抽上一條煙。進入山路他握住她右手,問她是否還記得之前說過的,失戀以後他一直憋口氣,總想帶個漂亮姑娘證明給譚欣看。

「你知道嗎?不知道。或是……然後呢?」

他看看她,沒明白點在哪兒,繼續說:「我以前天天想著這天,想她結婚的日子我得帶什麼樣的姑娘,好證明沒跟她在一起,我反而更幸福。可昨天發現我沒有這個心氣了,或是時間太久了,或是認識了你,我愛了她好幾年,一瞬間就不再愛她了。」

他又轉回去,好像是在躲她,看窗外的椰樹雨林,陽光穿過樹葉映在臉上,弄得他眼睛晶瑩剔透的。要是車裡沒人,警察不管,她真想扒下他褲子,騎到他懷裡好好做一次愛。她鬆開他的手,反過來握住他,頭靠在他肩膀對著他耳邊輕聲說:「我愛你。」

真討厭,雖然他繞了那麼一大圈,可最後還是她先說出的這三個字。他勾引她,太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