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前我把同學一個個送到火車站,看樣子我要獨自在北京過年了。剛開始總要適應,以後慢慢就習慣了。沒有家可以讓我回,我每天躺在上鋪看信寫信,我把我繼父半年多的信一一做了回覆,挑一封最冷的寄給他。我常常在想,下一次我再收到他的信,就把這些都寄回去,在他死前告訴他,我還愛著他。然而他沒有再來過一封信,我絕不能主動聯絡他。
小年那天難得出門,我想上街買點年貨,一個人也要把年過得有滋有味。許佳明,即使這個世界不要你了,你也要面帶微笑勇敢地走下去。只是剛走出門我就後悔了,北京的冬天不同於乾冷的東北,一陣陣南下的冷風從前胸吹進來,在我的身體裡兜兩個圈,再噝噝地從後背透出來。回來的路上吹得我眼淚都掉出來了,後來乾脆迎著風痛哭起來。
我把福字倒著貼,對聯貼在門兩側。讀著毛筆字還在想,開學也不揭下去,喜慶祥和地貼在宿舍門口,繼續做我們的清華怪胎。寢室暖氣很足,我下樓抱些啤酒冷盤。支起圓桌擺了四個位子,一一倒滿啤酒。我的,我外公的,我媽媽的,還有我繼父的。我第一次見到于勒,就是十九年前的這一天,他來給我過生日,主要是看看我媽有沒有媒婆說的那麼好看。那是我外公給我媽安排相親的最後一個男人。于勒相信了他的故事,他兒子戰死在老山,留下了獨苗許佳明,與他父女相依為命。我姥爺說多了自己都相信了,讓我喊他爺爺,喊我媽姑姑。找個新姑父把我媽帶走。沒人願意帶她走,她腦子有問題,我又總在最關鍵時刻喊她媽媽。唯有于勒有這個運氣,他清楚聾子是沒資格挑媳婦兒的,他聽不到我喊出來的媽媽有多大聲。
姑姑,媽媽,這麼基本的口型,聽不見難道看不見嗎?我敬你一杯,感謝你沒戳穿我們家,給我外公留下最後一絲尊嚴;媽媽,等你病好一些,認得我了,兒子給你盡孝;姥爺,我端著酒說不出話,我覺得他和我的命一樣苦,他一生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把下一代安排好,讓他們別餓死。每回敬酒我一次喝兩杯,我的,我要敬的親人的。喝亂了,我就模擬他們互相敬。我外公舉杯對於勒說,對不住了,娶回家才發現還多了個拖油瓶的,要不是我老了,快死了,我會把許佳明養大的。兩人乾杯,我把兩杯喝掉。
後來我喝多了,對著牆壁大吼大叫。我說你們是我親人,我人生的救命草,拉扯我兩把又一個個都死了瘋了,我就是一孩子,你們對得起我許佳明嗎?我得忍住,得找點好事告訴他們,加副碗筷我對他們介紹,這是譚欣,唯一一個想給我生孩子的女人,你們放心地走吧,不用擔心我。說完我就狠抽自己倆嘴巴。酒後下手重,但知覺更麻木。我捂著臉跪給所有人,我太賤了,讓你們失望了。
十點左右一通未知號碼打進來,接通之後對方不說話。我把手機放桌上,陪他一起等夠通話時間。鐵北監獄一次可以打十分鐘電話,九分五十秒我抓緊告訴他,爸,你在那邊吃點好的,沒幾天活頭了,你放心走吧,不用再惦記我。那邊用手指敲著話筒,差不多兩三秒敲一下,到第三下後結束通話電話。這是我們之間的密碼,我繼父想念我的時候會給我打電話;雖然聽不到,但是他可以看著通話時間知道我還在。他要求只有他敲三下後,我才可以掛掉。他沒有強迫我,他只是強調如果我提前掛掉,他會馬上趕到北京,看看我出了什麼事。
那天夜裡還有一通未知號碼,這次不是我繼父,但我知道是誰。譚欣從美國打來的,問我還好嗎?我說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你甩掉我,你認定我生不如死。
「離開你以後,是我生不如死。」她說,「我想你。」
我說不出話,等她講,可是她也不說,我只好換話題:「我喝了好多酒,還替你喝了三杯。就在剛才,我想明白了,我也可以有夢想,我也可以當畫家,就當那種非常牛逼滿頭白髮的畫家。」
「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聽起來是笑話,一個二十多歲啥也不是的年輕人,傻逼呵呵說要當畫家。我跟你說,我真能做成,我肯定可以。」
她嘆口氣,問我跟誰一起喝了這麼多。我說我一人喝的。她說幹嗎一個人喝酒,這樣會上癮的,酒鬼都是一個人喝。然後她又抱怨幾句,知道我煩了,聲音放低說:「我怕你廢掉,你是多好的人啊。」
「我一個人喝是因為,」我把煙點上,左右看看,「今天是我生日。」
她沉默一會兒,這是該說「不好意思,我誤會你了」的時刻,但她沒說,她也不說生日快樂。過了好一陣兒,她說:「真好,你二十三歲了。」
「我剛許願說,我想讚美全世界,唯獨辱罵你一個人。我恨你。」
她又不說話,我覺得她在電話那頭哭了,哽咽了幾聲講:「我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