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2頁

我最後一次見到譚欣是十一月底的陰天午後,所有人都覺得今天會下第一場雪,把北京拽入冬天。要是早知道我和譚欣會在那天分手,我肯定會穿一套好看點的衣服,起碼把鬍子刮乾淨,或者修剪個漂亮的髮型,讓她不至於那麼輕易地放棄我,沒有一絲留戀。

我自己也講不清楚,那天為什麼要去美院。譚欣不在宿舍,她同學告訴我,譚欣的電話打不通,那一定是在圖書館禮堂聽講座。最早介紹我們認識的那個被畫出來的朋友說,你一定不想去的,那邊有你許佳明不想看到的東西。她在說譚欣壞話,我沒順茬問她是什麼,憋回去一定讓她特別難受。她指著圖書館的方向,看樣子就要自己說出來了。我急著堵住她:「我朋友還在聯絡你嗎?他昨天還說,你照片非常好看。」

我也害怕,哪個男生跟她上演自習門一類的事情,畢竟麥當勞的衛生間她又不是沒幹過。許佳明,這樣懷疑你女朋友,你真是太齷齪了。進入講堂我長吁一口氣,百十個學生分散其中,譚欣在後排,左右無人。看她第一眼的時候給我嚇壞了,我知道她朋友說的,我不想看到的是什麼,她滿含淚水地望著正前方的黑板,上面被教授寫下四個大字——崇高與美。藝術對她有種宗教般的力量,她的朋友們一定覺得譚欣是怪胎。我悄悄坐到她旁邊說:「別哭了,女神。」

她轉過身望著我,慌忙擦去臉上的淚痕,緩和了幾秒鐘,說:「你怎麼來了?」

「一節課而已,怎麼被你聽得跟傳道受洗似的?」

「這不是上課,他可是崔立。這是他出國前的最後一次講座了。他剛才指著自己頭髮說,照他這個年紀,沒準這次就是絕唱了,當他說要我們珍惜時,我就忍不住哭了。」

「哎,‘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詩是這麼說的吧?」

「好幾段呢,有一段是這樣的。」

「還好,咱倆算是生同時,你可以日日與我好。日日?這個詞很淫蕩嘛,我喜歡。」

「我以前想過這種問題,就像崔立,如果我真的與他生同時,我不會愛上他。好比你許佳明,可能在你五十五歲六十歲的年紀,迎來你的高光時刻,成為活著的大師,那時你還會吸引二十多歲的姑娘。」

「那你可以先陪我活到五六十,表現好的話,我不拋棄你。」

她看著我,有一絲小感動,說:「既然來了,你聽一下吧。」

我把腳從前排放下來,認真聽一會兒。美與崇高,這是康德的理論,簡單點兒說,崇高就是數目之多體積之大,美則從質、量、關係和模態四個契機分析判斷。我側身看眼譚欣,我覺得她又要淚奔了,藝術哲學而已,幹嗎弄得跟邪教傳播似的。我打斷她的眼淚:「也就是兩個詞,我們照著辭海的意思來就好了,為什麼要給它們這麼多附加值?」我把手機搜尋給她看,「崇高,解釋為高尚的同義詞,就算是見義勇為吧。」

「那美呢?」

「等下,」我點開手機,記住搜尋結果,對她說,「美,就是你。」

她笑了,說:「你真甜,明明很無知,但是你真甜。」

「我有個建議,咱別在這兒聽兩個小時哭兩個小時了,我們找個偏僻點兒的肯德基,我先去把衛生間打掃一遍,弄得香噴噴的,等你大駕光臨。」

「香噴噴的?說得我都有食慾了。」

「我是想,既然你跟別人在麥當勞,那肯德基你得留給我。」

她用那種眼神看我,是怪我孩子氣嗎?她說:「你要是嫉妒的話,我可以懷了你的孩子再走。」

「走?走哪兒去?」

她手向前一揚,道:「跟他去美國。」

「這個老頭?你這玩笑不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