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1頁

十四日下午三點半於勒剛把鑰匙插進鎖孔,就知道有人來到了家裡。鑰匙還留在門上他便轉身往樓下跑,兩個從一樓衝上來的警察把他摁在樓道里。

警察沒有在他身上找到上午取出來的一百二十萬,從松原的銀行到長春啞巴樓,于勒還去了哪裡?我和律師都和他談過,有一次於勒問我,那樣能否減刑。律師很實在,直接告訴他:「不會,你手裡是兩條人命,槍斃你三回都夠了。」

但是有人急用這筆錢,錢金翔還有個將近四十歲的兒子叫錢文,上個月他剛剛刑滿釋放,連面都沒見到就接到了父親的死訊。訴訟期我與他有過一面之緣,從頭到尾他都不關心誰殺的他父親,他父親死前是否痛苦,唯獨那一百多萬是心中的痛。五月初,警察剛剛解除警戒,離開啞巴樓,他便領了四個兄弟闖進我家裡,將我按在椅子上,把房間翻個底朝天。我清楚記得他當時用那麼絕望的聲音喊:「掘地三尺也要把錢給我找出來!」

李警官可不在意錢,他最近在認罪態度上和我繼父的律師扯皮。有了新的證據,十四日的凌晨,于勒曾用手機打過110。當天值班的警員證實,的確接過一起沉默不語的電話。律師想打這樣的牌,他辯護嫌疑人于勒在第一時間有自首情節,礙於是啞巴,無法陳述清楚,屬於認罪態度良好。他跟我商量,如果於勒能把那一百二十萬交出來,罪不至死。

最後一次見到我繼父的時候,我把這些寫下來給他看。我打手語講,我還不想你死,還想讓你看見我出人頭地的那一天,錢在哪兒,先爭取死緩,活下來;我跟你保證,我會努力賺錢活動,絕不會讓你老死在監獄裡。

他雙手抱腰,盯了我一陣兒,回覆,留著錢,給你媽送終吧。

你不用管我,我媽你也不用管。跟我說,你自首過,打過110,但你講不出話,第二日取錢是財迷心竅,現在如數奉還給他們。你就這樣說,跟我說,你就這樣說。求求你了。

他咬著嘴唇,看著別處想一想,打啞語說,我那天是打電話了,但我是報警,我沒有自首,人不是我殺的,所以我報警。錢我會給你,等他們槍斃我之後,到時候你拿這筆錢去最好的國家、最好的大學,肯定能出人頭地。我不等你了,我死後也能看見你好的那一天。因為我兒子替我活著呢。

我拼命搖頭,差點兒把眼淚甩出來。這是最自私最噁心的愛。我拍著玻璃窗問他,誰他媽是你兒子,于勒,你給我說清楚!誰他媽是你兒子!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于勒。他摸著玻璃,呼吸急促地望著我。我傷了他的心,他卻以死毀我的一生。我看著他眼淚一滴滴掉下來,這讓我渾身發冷。我左手握一圈,伸出右手最長的手指,當著他的面,一寸寸地捅到左手攏成的圓圈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