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譚欣第一次吵架是在798,好像是每年一屆某種世界級的畫展移師北京,讓中國人見識一下二十一世紀的藝術家都在幹什麼。因為譚欣想去,我才想去。我不喜歡那種展覽,798裡的藝術品無非是點子和創意,而這本應該是最廉價的。他們處心積慮想標新立異,吸引評論家文化解讀,讓藏家掏錢買走,我彷彿看見798的藝術家躲在畫布後面偷笑。
上千幅畫掛在展廳,旁邊標註上百位畫家的生平及成就。我想譚欣且得逛上幾個小時。我出去抽菸,回來看見她還在,又出去抽菸,再回來她不高興了,嘟著嘴問我,不是答應戒菸了嗎。我跟她說我真戒了,只不過我剛才領悟到,上帝把一天二十四小時劃分成一千個單位,有些單位就是給抽菸準備的,比如現在,陪你來沒事幹,就是老天賜給我的抽菸時間,不抽菸我會逆天的!
「我跟你說,你最神奇的一點就是,你總能把錯誤詭辯得理所當然。」她笑眯眯地說,「又不是讓你陪我逛街,這是畫展,文藝一點會死嗎?」
我站在身後聽她講解波普、超現實、野獸、塗鴉,然後她如期中小考一般,指著一組問我怎麼看。那是三幅油畫,命名為《崇高一組》,頭一幅是紅白藍三種顏色無序地鋪滿畫布;第二幅更誇張,畫一幅美國星條旗;第三幅呢,誰他媽把第三幅畫偷走了?那就是一張白畫布,右下角是署名和落款。
「你讓我說什麼?」我問。
「談談你覺得哪裡好?」
「我不覺得好,它不該擺在這兒,應該放在朝陽區環衛局。」
「什麼意思?」
「垃圾就應該扔到垃圾站嘛。」
「你不用這麼說吧?你可以看看這個藝術家的生平。」
左邊有畫家簡介,一幅自畫像,一臉的褶子,估計年紀不小了。下面是他的介紹:leechoi,(1952—)。真夠裝逼的,百十個單詞介紹他一生。中國人,十幾歲到美國學藝術。年輕時窮困潦倒,什麼苦都吃過,難得的是堅持,二○○○年以後,年紀大了,人品也攢足了,他已經成為世界級的頂尖大師。
「你想說什麼呢?我無知者無畏,是嗎?」
「我不想打擊你,許佳明。術業有專攻,如果你不懂,就承認你不懂,沒什麼的,但你沒必要說人家垃圾。每一幅作品都有它的立意和想法,就算與你無關,你也應該對他的思想心存敬畏。」
「頭一幅,紅白藍三色,自由民主博愛;第二幅,美國是人類的希望;第三幅,一片空白才是崇高的本質,空無?禪宗的境界?不過如此,他把這些陳詞濫調翻譯成畫,再沽名釣譽地等著評論家翻譯回去,但還是改變不了它陳詞濫調的本質。這能叫大師嗎?」
「他是我偶像。」
「那你得抓緊時間換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