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1頁

我繼父知道外面那個人叫錢金翔,我繼父還知道林莎二十年前就想嫁給他,哪怕他有家室,只做小老婆也心甘情願。但是人家沒娶她,林莎嫁進了啞巴樓,這兩個人還牽牽扯扯藕斷絲連。有那麼幾年錢金翔消失了,和老婆孩子搬去了外地。我繼父以為這事就算過去了,他們兩口子帶上許佳明,以後從此好好賺錢過日子。我相信林莎也是這麼想的,我相信她還是把于勒當自己男人的。

只是錢金翔又回來了,正月剛過他又出現在長春,以前銀白的頭髮基本掉光,但人還是這個人,那雙深情的眼睛還是令林莎無法抗拒。他說他老婆冬天車禍去世了,他一下子老了十幾歲。打擊過後,他只剩下一個心願,娶林莎為妻。這是最好的時間,唯一的機會。以前不行,他有家室,以後也沒戲,他老了,活不了太多年了。

我不清楚他們怎麼過來的,什麼樣的愛情,能讓林莎打少女時代就苦守著這個有婦之夫,即使她做了妓女,即使她有了丈夫,她還是可以為這個男人隨時隨地融化。一個月後林莎攤牌的時候,她對我繼父寫道:「老錢六十五了,快死的人了,這輩子總要做一次他的女人。」

誰都不是一開始就動殺機的。過完五十歲生日,我繼父同意放手,讓林莎跟他走。林莎在題板上寫,一日夫妻百日恩,老錢有些積蓄,已經同意給他留二十萬。我繼父先寫不要,猶豫下擦掉水筆字,寫下了最差勁的一句話,給許佳明出國留學吧。

兩人連寫帶比畫,都哭得一塌糊塗,夜裡他把自己的老婆送出門,對她打手語說,十年二十年後,這個人沒了,我要是不死,就在啞巴樓等著你。五年的時光,林莎已經會一些簡單的手語,她握緊拳頭,拇指伸出來彎了兩下,又指了指于勒,含著眼淚重複打這個手勢,嘴裡喊著謝謝你,謝謝你。我繼父揮揮手,走吧,走吧。真是的,他想要的可不是這句話。

林莎和錢金翔打算去南方生活。出發以前她要再回家一趟,把衣物打包帶走。上一次已經徹底分別,他不想再為她哭第二回。他請他最好的哥們郝叔叔報了大連的五日團,他算準日子了,老虎灘歸來,家裡就剩他一個人了。

郝叔叔跟我繼父剛好互補,他只是啞巴,能聽懂導遊的介紹安排。他堅持要自己掏團費,不讓我繼父請他。他清楚我們家的狀況,清楚這次的任務是要陪好於勒,幫他挺過來。在火車上他們就喝多了,于勒憋著火講,他倆就在他眼皮底下,給他戴了五年的綠帽子,五年的綠帽子!還好只是手語,這麼大的怒氣也沒有把臥鋪的乘客吵醒。

大連是東北第一旅遊城市,被譽為北方明珠,能玩的景點數不勝數。頭一天是金石灘,他倆在賓館喝了一天酒;第二天是森林動物園,他倆在賓館喝了一天酒。于勒跟他保證,明天老虎灘肯定出門,不能白來。然後他又說起了林莎,連喝兩天他有些恍惚,他說我應該離婚的,我本來有機會的,我應該離婚的。

兩種表達的又一區別,說話嘴瓢的不多,但手語著急了經常漏字。郝叔叔確定他原話是「我不應該離婚的」。他閉上眼睛,這幾天他被折磨得夠嗆,不想再看于勒打車軲轆話了。小睡一會兒,他被一陣晚風吹醒了,那是最愜意的時刻,躺在夕陽下的海景房,任憑海風把自己酒醒後的汗水噝噝吹乾。只是那不是海風,是窗戶和樓道形成的過堂風,有人把門開啟了,有人回到了長春。

林莎和錢金翔兩人是次日上午的機票,坐火車肯定來不及。大連到長春又沒有飛機,于勒舉塊「到長春1500」的牌子站在路邊,二十分鐘後他改成「到長春2000」,一個尾號3330的計程車司機讓他上了車。三天後警察奔赴大連找到這個人,他死也沒想到,這個出手闊綽的啞巴是著急去長春殺人。

我相信他並不是想殺人,我相信他只是要爭取最後一絲希望。我在拘留所見他時,他依然對林莎無法釋懷。他跟我講,他早該聽林莎的,去離婚。隔著玻璃窗我打手語說,我當時問過林莎,我說你們的問題能解決嗎,她說能解決,離婚就行,她說過她不是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女人。我繼父看完我的話,氣都喘不上來了。我有些繞暈了,如果你不同意離婚,她怎麼可以跟錢金翔就那麼跑了?

他啞語說,我倆離不了,因為我和林莎沒結過婚,當年就辦了酒席而已。

那她說離婚是什麼意思,跟誰離?

他把椅子往前搬,彷彿怕我看不清他說什麼似的。他啞語說,許佳明,我從來就沒跟你母親離過婚,所以我根本就沒娶林莎。

我被嚇到了,我媽住進精神病院已經二十年了,我以為他倆早完了。我問他為什麼不離。他一個勁地搖頭。我說,你知道林莎過去是幹什麼的,她想好好的,不當小姐了,這輩子的理想其實很簡單,就是嫁一個男人,跟他好好過日子,錢金翔那麼多年沒娶她,她跟你五年你還不娶她,你這樣會讓她感覺,她是你白睡五年的雞。我眼睛有點酸,我跟他說林莎挺好的,對得起咱們爺倆兒,你不該這樣,你不該讓她命苦一輩子。

他直點頭,我看見淚水一滴滴地往地上掉。

為什麼不離婚,為什麼不跟我媽先離了?他看著我手語答不上來。我拍拍玻璃窗,讓他看著我,喊出來!你只是聾子,還不是啞巴!你給喊出來,你欠林莎的!你為什麼不離婚!

我繼父天生失聰,雖然理論上可以說話,可他無法明白那些音是怎麼發出來的,語言的節奏有多奇妙。他嘴唇拱一個圈,他知道人家說「我」的時候,嘴唇都是這樣的,鼓了半天胸腔出的「吾」,像是被逼急的野獸。我在他面前打手語,喊出來,你個啞巴!他吼了幾遍「吾」,又連說幾聲「不」,第三個音他知道嘴型,說了半天都聽不出是什麼字。我反覆打,喊出來,你個啞巴!他努力對幾次口型,失敗後他乾號著亂叫起來。

我右側兩個探監的家屬和犯人扭過頭看著他。關在鐵北監獄的都是重犯,早晚拉出去槍斃的那種。可能和家人在十五分鐘的探視時間裡強顏歡笑,報喜不報憂。而我父親的情緒讓他們一下子繃不住了。一箇中年犯人側過身來對著我繼父淚流滿面,他們清楚,這個啞巴也要死了。

看守員過來架他雙臂。他掙脫幾下打著手語告訴我,我不跟你媽離婚是因為,離了婚,你就不是我兒子了。

他被看守員拉走,我看著他背影「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他聽不見,我砸著玻璃窗衝他喊:「你個傻逼!這麼大的事,你不找我商量拿主意,好像就你最明白!你他媽殺了人家兩個人,毀了林莎她一生!你個老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