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爸在醫院,工傷,靠葡萄糖維持,你要是不放心,我去把管子拔了。」
「老爺子,你瘋了吧?」他聲音高起來,似乎剛被嚇著。
「醒來也沒事,他倆沒結婚。」
「孩子都有了,還沒結婚?這孩子戶口怎麼上的?」
「戶口本上寫著呢,是我孫子。」
「你們又繞回來了。我跟你捋捋,我是少只胳膊,所以介紹人把你閨女介紹給我,傷殘軍人對低能兒,也差不多了吧?現在你又給我搭個拖油瓶的?而且醫院那個要是醒來,就是倆了。」
「醫院那個醒不來,孩子我來養,我一直當孫子養的。至於我閨女,就是腦子有點笨,她不是低能兒,家務都是她做的。」
戰鬥英雄起身掏褲袋,說:「我還是把飯錢給你留下來吧,勸你們啊,以後可別再招搖撞騙了。」
「我還早就受不了你剛才吹的那些事,」這人留不住了,老許決定還擊,「十幾年沒打仗了,和平年代你掉只胳膊,丟人不丟人?」
戰鬥英雄:「軍事演習,演習,你懂嗎?」
「演個屁!你忽悠誰都行,別忽悠我。我就是從‘三八線’活過來的,我們整個營都被炸沒了。我一九五○年過去,在朝鮮待了十年,連朝鮮話都學會了。你跟我充軍功?你還是換個人家吧。」
他摔門而去,許佳明從床上驚醒過來,拽把椅子站上去和老許看窗外。那個軍人逐漸走進花園深處,有隻松鼠在他左側的樹枝間躥上躥下,一路跟著他。
前兩年他們把房子換到這兒來,周圍的鄰居都以為許佳明是他的孫子。老許從東邊的窗戶能看到南北兩座花園的全景,以前這裡叫共青團花園,不知道誰把石板上的「共青團」三個字抹掉了,可是又沒人想得出能在上面添點什麼,右側一排就那麼空著。失去了「共青團」,經費也削減了,那裡的花越來越少,草越來越高,幾盞忽明忽暗的路燈自從被一群拿彈弓的孩子一夜擊碎後,就再沒人裝上過。夜間巡邏的人從以前的小分隊逐漸減成了一個耳背的打更老頭。就是這一個,還只是在值班室睡覺,不到天亮不出來。這麼幹,早晚要完,老許想。
操不了這個心,他有更煩的事情。給女兒相了大半年的親,已經是十月底。這裡下了第一場雪,剛落到路面就結成了冰,在白天化成水摻著泥土又凍成了硬塊。撐不過一個月,連續幾場雪,這裡就要被一片白色覆蓋,偶爾太陽上來時,冰雪融化,白色流淌一片。他本來想著要在過年前把事情安頓好,現在看來女兒和外孫沒法一起打包。只能先解決一個,找個好人家把女兒託付出去,外孫還可以帶在身邊。等過了年他就六十七了,沒法養活三個人了。
他合上窗簾,把佳明抱回到床上,脫衣服進了被窩。兩年前,玲玲有回睡覺把兩歲佳明的左臂壓骨折了,老許就要求他離開媽媽,和自己睡。頭兩回玲玲還進來偷孩子,被他打了一回,夜裡就再也不敢摸進來了。
除了這些,他還擔心遺傳。大夫說玲玲只有五歲到七歲孩子的智商,他早忘了女兒五歲以前是什麼樣,其實是發現得太晚了。那年頭好多爛攤子,等老許一個個處理掉回頭再看,孩子已經傻了。許佳明現在四歲,那就應該是四歲孩子的智商。那再等兩年呢?如果有那麼一套題讓他倆做,看看母子倆誰得分高,就知道佳明有沒有被遺傳了。好像不是這樣的,得去醫院檢查,但是現在去肯定沒用,四歲的孩子當然還是四歲的智商,什麼都看不出來。不過老許至少能做到,讓他們母子遠一點兒,別影響了孩子,快點把她嫁出去。
睡一半老許醒來了,還是夜裡,天沒亮。他穿好衣服在房間走一圈。他相信人是不會無緣無故在深夜醒來的,肯定是有意外狀況刺激了他的神經。他去廚房檢查煤氣閥門,摸著每扇窗戶,是不是有哪扇沒關好,漏風。大門鎖著的,沒小偷進來,玲玲睡得也很熟。那就是沒問題,是他自己神經衰弱。
他又回到被窩,渾身冰冷,想辦法讓自己暖回來,再去抱外孫。黑暗中傳來很細微的聲音,說不上哪兒發出來的,床下、暖氣管道、樓上,好像都不是。他閉上眼睛,像品酒一樣的去感受這些。算不上聲音,似乎是頻率極高的聲波,床都跟著震還是聽不出來是什麼東西。
突然一聲巨響,接著噼裡啪啦的,有人在鼓掌,一大群人的歡呼。他連忙下床,撩開窗簾往外看。在花園,人們剛剛鋸倒了一棵老楊樹。那麼高那麼老的樹,比他的年紀都大,十來分鐘就沒了。
不是很清楚,路燈都不亮,屋裡那層玻璃結了窗花,上面全是許佳明用指甲劃的霜道道。他把裡層窗戶開啟看過去。雪地裡有兩撥兒人,一撥兒在搭建臨時工棚,其餘的人拽著不知道從誰家扯過來的電線,接上電鋸伐樹。他們在倒下的老樹上砍些枝子,就在楊林裡攏起火堆。
看了有十分鐘,老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終於有人接手這裡了,現在他們是一根電線一把鋸,等明天把工棚搭起來,就可以支出幾十根電線幾十把鋸。等到那時候,不單是這片楊林,東邊的松林,南邊的柳林,都會一起被砍倒。要是他們還嫌不夠,可能會把池塘的浮冰敲碎,將下面的水抽出來,用土填平,在那些魚蝦被活埋的地方建起一幢高高的大廈。
老許把裡窗關上,看著佳明劃過的霜花,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他感覺這個夜晚的好多失眠的老人都像他一樣,站在窗前懦弱地看著這一切。喜歡來花園溜達的、聊天的、打牌的,都是快七十的老人了,你們就不能等兩年,等這幫老頭兒老太太們死光了,再來毀掉這全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