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野狐禪

掉傘天 蔣曉雲 第1頁,共1頁

一九八〇年出版的《姻緣路》短篇小說集後記題目是「寫小說好修行」,有人寫文章罵「胡腔胡調」。其實我雖然確實到胡蘭成的易經私塾裡去打過幾次瞌睡,可是上課未行束脩以上,下課也不趨前請業請益,充其量是個湊熱鬧的旁聽生,真算不上是人家的入門弟子,起碼那個時候年輕無知,不懂中國近代情勢的複雜和歷史上成王敗寇的道理,整個「一根筋」,心裡對貼了「漢奸」和「負心漢」的前輩既不甚恭敬,言行自然不去親近,而且幼稚得因人廢言,絕對沒有私淑學舌的嫌疑,當年會聲稱「寫小說好修行」完全是小孩跟家裡大人唱反調,因為我父親常哂笑我寫小說是「參野狐禪」。他老人家檯面上的休閒讀物是《蘇俄在中國》之類。我記得小學的時候讀到「高山滾鼓」是「不通、不通」捧腹大笑,現在想到也還微微笑。那不可能是我媽的書,她算是愛好「文藝」的,看電影畫報,唱黃梅調,還訂電視週刊和《皇冠》雜誌。所以書架上那一排柏楊作品有可能是我哥哥的書,他有當時所有被禁的書,包括書名是「小白龍」的《鹿鼎記》也做過我的兒童讀物。

和現在的家長怕小孩輸在起跑點上相反,我母親一直「防範」小孩子過早識字,可是因為我在成人堆里長大,一傅眾咻,防線輕易就被突破,我很小就懂得搬凳子爬高去夠大人放在書架高層上不想我看的書,讀完歸原,神鬼不知,以至該看的、不該看的反正都看了,當時懂得多少當然很難說,可是時至今日我都會忽然在生活裡產生一個連線,領悟到一個多年前讀到某書某章某節某句時發生的疑惑或感慨,這樣的偶得也算是間接地豐富了自己的人生吧。不過這種養成教育讓我一生胡亂看書,毫無章法,一肚子亂七八糟不算學問的「非知識」,平日裡完全無用,而且常常洶湧澎湃,病酒悲秋,感時傷懷,無可排遣。這才懂了媽媽先知先覺的「母愛」。

因緣際會,我在青年時期開始寫小說,算是替胡思亂想找了出口,不但是自我心理治療與建設,還贏得榮譽,當然覺得寫小說不是「野狐禪」是「好修行」。可是我的人生在那個始發期雖然心裡反叛,還是不免深受家庭影響,把安身立命當成前途上唯一的下一選項。我對找份待遇優渥工作的熱忱遠遠高過煮字療飢寫出個好作品,所以出國以後讀書就業,和文學漸行漸遠,終至完全脫節。

以前我去參加「聯合報短篇小說獎」比賽是為了獎金,得獎作品就是這本集子中收下的《掉傘天》和《樂山行》兩章。後來還能孜孜不倦地寫了此中十數個短篇,卻是因為受到對後進不吝提攜的前輩作家和編輯像是朱西寧先生、駱學良先生以及文藝界許多無私的其他前輩的鼓勵,才讓我這樣一個沒有文學抱負的人打下了「愛寫」的基礎,又居然在停筆三十年完成父母對我人生的期望後能鼓勇再發。這些前輩當年對素無淵源、不懂感恩、幼稚無知的小輩的厚愛和忍耐,要等到今天我長大到了他們當時的年紀才懂得。這份我愧對的名單實在太長,像主動為《姻緣路》短篇小說集作序的夏志清先生,到了今天還沒放棄對我期許的唐達聰先生,在我是青年作者時折節寄語鼓勵創作的彭歌先生、華嚴女士、白先勇先生、殷張蘭熙女士等等多位先進都是。甚至已經不在人世的報老闆王惕吾先生也讓我無限感懷。最近聽張寶琴女士轉述,他晚年時在舊金山養病時還問起:那個蔣曉雲跑到哪裡去了?她從不來聯絡,實在太無情了!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我的人生忽而在東,倏而在西,一時晴空萬里,一時大雨滂沱,雖然當時惘然,所有恩情都會一生長憶。

母親去世時,悲慟到有些失常的父親屢次強教我寫篇「哭媽媽」去報上發表。我那時恰至而立,放棄寫作有年,也有洋學位,有家庭,有工作,完全合乎他們的理想。聽說要我寫「哭媽媽」這樣老土的題目豈止沒有遵命,還大悖逆,惡聲答他:「早就不寫了!你不是說野狐禪嗎?我現在最怕別人知道我寫過東西!」

我爸爸只嘆氣道:「寫過東西怕人知道怎麼樣?又不是做過小偷!」他沒有替自己說的「野狐禪」翻案。在我父親心中大約凡是不經世濟時或發聾振聵的文章一律還是「野狐禪」。

「野狐禪」典故出自佛教《傳燈錄》和《四家玄錄》,說一個高僧認為修行可以達到「不落因果」,結果墮成野狐五百年,等到百丈禪師告訴它修行要「不昧因果」,才得以解脫。我既不出生在文學世家,長大又沒讀文史專業,從搬凳爬高識字讀書就是個「雜家」,都不用「墮」就已經身在旁門左道。五百年我只走了十分之一,就每世活一百歲,也要五世才得修完。既然「野狐禪」一參就是幾輩子,我就繼續「寫小說好修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