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候,長廊上一扇門忽然開啟,一男一女親熱地笑擁著出來。明華、明英聽那聲音俱是一驚,瞪目望去,那兩人也恰向電梯這邊正過臉來,八目一交,還未及定睛,電梯的自動門已是啪地一聲關上。
「你看!你看!我們到下面去等他們。哼,哪兒跑!」明華簡直像個綠林強盜,說著手往腰裡一叉,看著電梯里正一層一層下降的數字燈,眼睛眨都不眨。
明英兩眼發直,手握著皮包帶子,指甲插進肉裡去,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話,卻又聽不真切,樣子竟像發了痴。
到了門廳,明華面向電梯站住,殺氣騰騰。明英卻恍若未覺地向外走。
「哎,哎!你去哪裡?」明華叫住她。
「……」明英口齒啟動,卻不曉得胡嚼的什麼。
「你說什麼?」明華火頭上,聲氣很惡。
「他看到我了!他看到我了!」明英突然叫了起來。明華倒著實被她嚇到了,一時呆若木雞。幸而明英只大叫了兩聲,就抽抽落落地弱下聲音道:「我要媽媽,我要媽媽……」明華不甘功虧一簣,明英卻像有點歇斯底里,明華惹不起她,無奈出門叫了車子同回金家。
「看過這麼笨的人沒有?真是氣都氣死!」金家客廳裡,明華怒衝衝地下了結論。明英擠在金太太旁邊,哭是不哭了,就還抽個不了。明理站得遠些,一臉的不耐煩,明理太太知趣早就避開了。
「好了,好了,大家去吃飯。」金太太不滿意女婿的行徑,可也不贊成大女兒這樣的越俎代庖。現在是兩邊都不能說,誰的氣焰都不要再長。金太太畢竟是有權威的,一聲令下,一家人魚貫進入飯廳。
明理太太在阿貞上菜以後,挨著明英坐下,佈菜給她,低聲道:「吃點,沒關係的,他一下子就會來接你。」明英感激地看她一眼,差點又要淚下。對過明華的耳朵尖,氣得一口飯沒噎住,筷子重重一放,推開椅子走了。
桌上你看我,我看你,再就六隻眼睛一起看到金太太臉上去。金太太自金先生早去後,把一個家裡外撐得像模像樣,全仗著大小事都按規矩來,最恨人家壞她的。這明華莽撞已經不討喜,飯桌上竟也一樣目中無人,可恨自己女兒倒是來做客的,奈何不得,只作沒看見,繼續吃飯。
金家的飯廳比著廚房。隔了書房和前廳一條窄窄過道相連。明華走到客廳,茶几上拿了根菸準備點上,卻聽得門鈴:「叮噹!」她也不知是什麼靈感,打火機一扔,沒等鈴再響一次,就衝到門邊。
門一開,果然是中平。
中平看見明華,不禁一愣,卻馬上冷淡下來,「明英在不在?我來接她。」既不似人前大姐長大姐短地親熱,連老同學的情分都不見,語氣還有些憤憤,恰像跟壞了他夫妻感情的仇人講話。
「你來得正好。他們在後面,我看我們兩個需要談談。」明華伸手待掠一下頭髮,卻是行到一半又放下手來,往裡面一讓,示意中平進來。
中平有一秒的猶疑,這金明華搗什麼鬼?兩個人談談?哼,也好,還正有人要找你談談呢。
明華待中平坐定,不避諱地細細打量起他來,中平也老實不客氣地回望過去,而兩個人雞一樣地鬥上了。
還是明華一聲輕喟:「唉,你還老樣子!」中平聽說,竟弄得一頭霧水。這會兒的明華是慈眉善目,言下只聽見感慨,倒也沒有別的意思。中平想說彼此、彼此,又太不見正經,要就這麼陪她話起舊,大家感動一番嗎?又非時非地。看見明華指間捏著煙,就順手拿起几上的打火機打燃,雖然沒說話,也是表示友好的意思。明華坐近一點,湊過來就火。中平想:「她是老了。」
明華緩緩吐出一口煙,道:「我老了。」她原想輕笑著說的,卻只像伴了個咳嗽。
「沒有。」中平道。也並不是全部的違心之論,遠點看真的風采如昔。
明華撇著嘴搖頭笑笑,不以為然的樣子。中平本來就不想扯這些,平白又套上老交情,就也笑笑,給自己點了根菸,靜等「談談」。
「好快!六年,還多喲。怕你都不記得了吧——」明華的聲氣溫柔,煙霧後面的眼睛也見著幾分朦朧。
中平卻不自覺地脊骨一挺。怎麼?她想挖老瘡疤嗎?他自信是沒有什麼把柄落在她手裡的,可是——不錯,兩個人要好過,甚至她是明英之前唯一論過嫁娶的女朋友。愛講這些的卻不是他,是她。畢業旅行才親近起來的,畢業不久就吵架分手了。要不是明華和世人不同,硬要和他編派著日後,這樣幾個月的聚散,在他當什麼事呢?再說,誰喜歡自己的女朋友是個四年都拿第一名的呢?事後想想,那時真是好險,都為浪蕩了四年,連個固定女朋友都沒有,服役的時候不甘寂寞,竟以為有個女人來支使自己才是幸福,差點陷了下去。後來簡直就忘了這回事,不曉得好難得才能偶然記起一下,認識明英以後又聽到明華的名字,才有些為難。他知道明英再適合自己不過,這樣的女孩難求不說,又還門當戶對。恰好明華在美國常住,做了親戚,那些唸書時候的過節誰還表它?就幾乎不放在意上了。現在,她要講從前,他該是沒有對不起她的地方吧?偏怎麼在一起的事都不大記得清楚了。
「我是知道你的心情,也難怪,」明華這些想法從回國見到中平起就飄飄忽忽有那麼一點影兒,倒不敢深思,現在說著說著就成了形,「你也苦,明英——」沒打過腹稿的話,說起來有點結巴,正好,才見著真心。「明英不懂事。」明華想:明英倒是該減肥。
章中平聽得連菸灰都不曉得磕了。這才是新聞,明英素來不管他外面的事,今天在飯店總不成碰巧遇上,要不是金明華唆著的,他敢賭咒。這會兒來裝好人嘛?神情可又還真像在替他委屈。
「你,唉,沒想到你會這樣做,在美國聽到訊息,我就想,該來阻止這件事。那時候偏又——唉,總之,陰錯陽差。」明華掉到自己編的故事裡頭去了。故事裡,她的婚姻失敗是為了世上有他,他的不安於室,為的心底有她,其實呢?
年初明華收到金太太的信,看到:「汝妹之未婚夫章中平,年輕有為,為兒之校友……訂於……在臺北舉行婚禮……」吃一驚是真的,卻也就「一」驚罷了。那時候魏正清帶著那個洋女人跑了躲起來,她發誓要他好看,到處蒐羅證據控告魏正清,比什麼事都攪得起勁些。本來該揀份禮物寄去的,既沒有閒情,和妹妹又不夠交情,竟只去了張結婚卡片。
「其實你又何苦?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你要就不娶她,要就不能對不起她。」明華是連「明英」這名字都忌諱說了——多苦啊!她嘆著:三個人這樣耽誤一生一世?章中平錯了,他不該報復的,卻是其心可誅,其情又可憫。
中平有點明白過來了,倒也不敢確定自己想的就是,金明華一點神經質是有,神經病怕還不至於。便疑道:「你說什麼?」
明華悲傷地搖搖頭道:「她是無辜的。你不應該——我知道你苦……」明華先還望著中平,後來索性低下頭來說自己的去了。「我那時實在並不真的嫌你,我不肯帶你回家,因為我媽媽一直喜歡找個博士,」她回到了二十三歲的年紀,沒看到中平張口結舌的表情。「這麼多年了,我以為時間能平復創傷,你卻走這樣的下策。你看你——」明華頭一抬,章中平忽地站了起來。
「金明華,你胡說八道!」當初是她不要理他了嗎?倒還沒忘得這麼幹淨!一句到嘴的刻薄話:「才知道是你丈夫不要你!」生生地嚥了回去,只對明華怒目而視。中平發現她簡直是無可理喻,還不曉得跟明英說了多少呢。中平覺得自己掐得死她,大聲道:「我和明英在一起,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走到門邊,想不能就這樣便宜了她,又補上一句:「請你不要自作多情!」
後邊吃飯的人,聞聲趕來。盛怒下的中平,匆忙地向金太太一頷首,道:「媽,我改天再來。」一摔門出去了。
大家都讓傻住了,明英倒先哭了出來,明理太太忙扶住她,安慰道:「他不說再來嗎?別哭別哭。」明英仍是不停:「他不會來了,他生氣了,嗚嗚……」
金太太不耐地道:「好了。到底怎麼回事?明華,中平來多久了?」明華還痴望著被中平碰過的雕花大門;那邊像醒過來了,這邊倒又弄迷糊了。信口道:「媽,他們說我要好好休息一陣,我太緊張了。」
金家早餐桌上,明英挺著兩隻紅腫的胡桃眼,心不在焉地撥弄著盤子裡的煎蛋,其他的人臉色也都不好看,忽然電話響了,阿貞過去接聽,道:「小姐電話。」明華、明英俱是一動,阿貞尷尬地加上一句:「二小姐的。」明華白她一眼。
「喂?明英?我是中平。」
「我知道。嗚——」
「別哭,寶,別哭。」中平早上起來遲了,昨晚實在氣不過,找地方消氣去了。天天早上,明英像個大貓似的伏在他旁邊柔聲喊他。他愛她的豐腴細膩,平時不覺稀罕,今朝還真若有所失。「早上沒人叫我,起晚了,沒去公司。我好餓——」
「嗚——沒人弄早飯給你吃——」
「就是。寶,我昨晚上一夜沒睡,剛才盹了一下。」輸了好幾千,真倒霉。
「我也沒怎麼睡——」到底睡著了。
「昨天我和鄭小姐去飯店談生意,出來看到你。你們怎麼一下去就不見了?我回來好久沒看到你,就找到家裡去。你姐姐又對我好凶。」
「姐說——」
「不要聽她胡說!寶,我一個人在家,好不好快點回來?我今天不上班,我好像要生病了。」
「那——嗚——姐會罵我。」
「我來接你。」中平不那麼柔聲細氣了。
「不要,」明英的嘴抿成一線,「我馬上回來。」
「好,快點,寶,再見。」
明英放下電話對金太太道:「媽,中平要我回去,他不舒服。」金太太點點頭道:「吃了飯走?」明英道:「回去再吃。」明理太太向她一笑,明英報以一笑。明理道:「等下,搭我便車。」轉向金太太道:「媽今天去不去證券公司?」金太太看明華一眼,道:「不去。」
「媽,你去你的。」明華早起只做了清潔,沒上妝的臉看來疲倦蒼老,她是這屋裡多出來的,她知道。
「我叫計程車回去好了。」明英已拿好了手袋,站在過道的地方。
「哦,就這麼急啊?為什麼不叫他來接,你就自己回去?沒出——」明華一挑眉,精神忽然來了。
「明華!」金太太沉聲一喝。
明英趕緊含含糊糊地打了招呼,逃離現場。她總算也乖巧了一回。
這邊明華卻發作了:「你們就便宜他?讓明英這樣子?丟人簡直是!那個章中平根本不是東西。你們知不知道?他念大學的時候就追過——」
「那你要怎樣?教明英離婚?」明理實在忍氣不住,沒想到這句話還真不好聽。明華一呆,神色漸漸慘淡下來,金太太竟意外地也沒作聲。
屋裡陡然靜了下來,明華看她面上稍帶愧疚的弟弟匆匆起身,仍然陌生的弟婦一邊拿來西裝上衣,媽媽邊吃邊看報——以前誰都不許的。
「媽,你變了。」明華說在喉頭,金太太竟像聽見了似的看她一眼,卻又回到報上去了。真的,從前的金太太哪裡是肯息事寧人的呢?偏偏金太太眼睛看著報紙,心裡也在想:「這孩子越大越不懂事了。才回來,過幾天要好好講她。」
「媽,等下我想去趟航空公司。」明華未經思索脫口說出,說出來了以後卻也覺可行。
金太太、明理、明理太太一起看了過來:「欸?」
「我想利用剩下的假期,到東南亞一帶走走,看行程怎麼安排一下的好。」
那三位都有些疑惑,是氣話怎麼的?金太太應道:「然後?」
「再就直接回美國。」明華想:明年他們該升她的副主任了。
明華這趟回來,金太太原意讓她不要去了,倒一直沒有機會提。現在想了想,卻道:「也不急,孃兒倆連話都沒好生說上幾句呢。明後天,我們兩個橫貫公路、梨山去玩玩。」
明華遲疑了一下,點點頭。金太太、明理、明理太太,和剛過來收拾聽見的阿貞都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