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中午。
「喂呀——」紗門不情願地嚷嚷,到底也就是一順手開了。兩步臺階下,稀稀落落幾樣不值錢的盆景。小院子整個鋪上了無情無趣的水泥地,也就是討個容易收撿。
「帶了傘去吧,這天看是要下雨咧。」管太太拿起女兒擱在茶几上的兩截傘叮嚀道。雲梅一腳門外,一腳門裡,聞聲轉過臉來,帶了幾分不耐的顏色道:「早上帶來帶去,也沒有一滴雨。」卻還是不放心地接過手來。手袋差了一點,擠不進去,只好鉤著柄上的襻襻,和手袋一併拎著。
「香菇記得拿了?」雲梅已經走到大門口,管太太追上兩步,隔著紗門叫道。雲梅身子也沒回,只僵僵地朝紅漆大門點了點頭,一面起閂出去了。
雲梅走了好一會,管太太兀自傍紗門立著,彷彿還有些牽掛的模樣。香菇是徐姨媽託人帶來的港貨,一朵朵碩大清香,怕不是真的家鄉麻菇。自己捨不得吃,叫兒子拿了一半家去。今天給雲梅揀了二十朵——原是二十五朵,心一橫,又拿了五朵回來。淺淺地裝了一透明塑膠盒子,盒子先頭盛過芝麻餅,幸而盒蓋上只凸起有「洪記」的字樣,並沒有洩了底去,所以看相是有的,就怕教人知道不是原裝。「那土包子難不成敢笑我?橫豎雲梅吃的是家裡。」這麼一想,管太太就寬慰了。也不是對兒子偏心,媳婦可不是省事的人,多少要招呼著點才成。
「走啦?」管先生燃著他的「飯後一支菸」,慢吞吞踱進客廳,伸手在電視機上摸他的加光鏡子。
「嗯。」管太太漫應了一聲。依依地離開紗門,自顧自地從沙發上撿起報紙,尋著刊明電視節目的角落,迎光舉得老遠道:「《三孃教子》。演來演去這幾齣。臺視就是個徐露,總也算不錯的了。薛保不知道誰演?」一邊自己輕輕地哼將起來:「老薛保,進機房,雙膝跪落——」管太太參加過票友社,生旦都來上幾句,唱得全的,老生戲就數《三孃教子》,青衣就得《賀后罵殿》,正好一樣一齣,偏就從來沒能粉墨登場。
「士品,你記得吧?那年所裡同樂會,要我演薛保,還拉拔雲梅演倚哥。我說不成,哪有給孩子做奴才的,三娘嘛還差不多。他們說本來也是這麼一回事,孝子孝女呀。後來到底沒演成,真是……」
管先生是個瘦長個子,家常穿了件麻紗汗衫,下面藍白條紋睡褲。夏天裡,睡覺、走街坊都是這副打扮,等閒不換下的。每個星期六下午,他都有節目:兩百塊錢一參,真正的衛生麻將。退休了這兩年,自覺是個老朽了,也就麻將桌上還能激發點興致。打得大了,心理有負擔,管先生是不來成的。這下里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拿齊眼鏡、香菸、火柴,不再理會管太太十幾年前的遺憾,道聲:「走了。」一舉手,稍用點力,紗門又是「喂呀——」乾乾的一個哭頭。
這裡是發展中的新小區,阡陌交錯著一式的公寓房子——火柴盒子似的方正四層樓,一面嵌著藍色白色的美麗瓷磚,一面是灰頭土臉的水泥本色,齊齊整整地漫了好大一片。一眼望去倒有幾分壯觀,再看,卻不免有些寒磣了。
雲梅在巷口的西點麵包店裡停下,隨意揀了一盒西點。承管太太的教誨,雲梅在這些地方素來小心。維聖在家的時候倒也罷了,他一走,她就格外謹慎。雖然捺不下性子每星期來,隔個把禮拜總也要走動一趟!媽媽的意思,自己的意思,多少帶上一點,也教維聖回來了大家好做人。
維聖家從巷口進去還有好遠。雲梅覺得半個鐘頭的車子把自己坐累了,走起來竟有點吃力。手上多了個點心盒子,一把傘越發地惹人嫌,雲梅左手右手地換著拎,一時煩躁,直想扔了去。可也就是想想罷了,她做不出來的,她素來都只轉轉念頭,從來也不怎麼見行動的。
結婚兩年多了,雲梅還是沒沾一點太太氣。身材高而苗條,長髮輕輕巧巧地在腦後挽了一個髻,露出輪廓秀麗的白淨臉蛋,鬢邊一邊垂下一綹青絲,看似漫不經心,卻也極顯韻致。她從不參加學校同事間那種「我先生如何如何」的談天,倒不是有意隱瞞已婚的身份,只是——唉,維聖這個人,教人說得上什麼呢?
當初怎麼和維聖好起來的,雲梅也記不清了。她有什麼怨的呢?她自己認識的人,結婚前足足交往了七年,再怎麼不好,都該認了。況且,維聖哪一點不好?哪一點拂逆了她呢?
「管老師,管老師!」王淑娟一路趕了上來。她是學校裡這學期才來的,也教國文。生得一張不出眾的扁平臉,又不曉得裝扮,幾件衣服扯在身上總覺欠周正。和雲梅上下年紀,卻連個物件也沒有。雲梅是個利落人,一徑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又受學生歡迎,很惹王淑娟的氣。偏是雲梅和同事少交道,雖然也聽說些雲梅婚姻不美滿啦什麼的閒話,總是隔靴搔癢不怎麼痛快。
王淑娟任導師,今天上了第四節的級會,硬得到十二點十分才下課。家住得遠,索性督促學生掃除,然後自己吃了飯回家。多耽擱了一會,不想竟在這回家的路上遇到了雲梅。難免有些興奮,一迭聲地道:「不知道管老師也住在這裡,半學期了,一次也沒碰到。不過你課排得好,全在上午,天天都是半天班,不像我,兼了導師,還給塞了兩班公民,又是最後一節,還趕著和學生擠車。」
雲梅一時之間也不曉得要答她些什麼,只好笑了笑說:「我就住在學校後面。我先生的父母親住這裡。」
「哦,對對。我聽說管老師住孃家,管老師先生好像在美國吧——說是去了好幾年啦?」小眼睛一滴溜,直巴望別人是棄婦似的,那嫁不出去反倒高明些。
「這趟走,怕還不到一年呢。」雲梅說起這個就心煩,維聖走,竟像是她逼著去的。
前年暑假,維聖拿到碩士,隨即應了母校的聘回來。順理成章地和雲梅結了婚。原說好小兩口搬到新竹就維聖的,卻是雲梅學校裡留得著力,管太太又是一個寶貝兒子自立了門戶,越發捨不得女兒。三說四說,開學以後,雲梅竟照舊住在孃家。每逢週末,維聖趕火車回來,她從家裡過去,多是星期天晚上夥著出來,再就各走各的。也有到星期一早上走的,雲梅卻因為頭兩節有課,很不喜歡這樣趕。吳家倒拿這大媳婦當回事,騰出正房給他們,吳太太為他們置了全套新傢俱,沒教小兩口操一點心。若是他們回家的日子,就大家避了開去,唯有吃飯才來招呼。兩個人一週一次新婚,雖然談不上幾句話,架是無論如何不會吵的。
那天也怪維聖,吃著晚飯,好不端端地提起一止,說一止回了趟學校,問雲梅的好,還要雲梅給做媒。「我問他要怎樣的小姐?」維聖拿筷子比劃著,「你猜他怎麼說?哎,你猜他怎麼說嘛?」雲梅聽不得一止的名字,當著維聖父母弟妹一大家子人,卻也不好發作,搖搖頭不耐煩地道:「誰曉得。」維聖一點沒看出端倪,笑吟吟地介面道:「他說和你一樣好的,否則就打一輩子光棍了。」想了得意,又好笑了幾聲。
雖說一止的回答早已料到意中,雲梅仍不免激靈靈地一震。維聖的幾聲乾笑聽在耳裡,更是心如刀割。勉強支撐著,待話題從一止身上轉開,就借了頭痛下桌回房。維聖跟了進來問東問西,十分殷勤。雲梅有苦說不出,心一酸,眼淚撲簌簌直往下掉,先前強吞下的幾口飯,禁不住抽噎,胃裡一翻,全吐了出來。害維聖慌得手忙腳亂,只是不知如何伺候才好。雲梅到底過意不去,費了大番工夫,才勸得他回桌吃完飯。
維聖再進房的時候,態度又是不同了。雲梅朝裡躺著,只裝作不曉得他進來。「咔嚓!」是維聖把眼鏡擱在床頭櫃上的聲音。雲梅心裡一驚,暗忖他總不會剛吃了飯就待怎麼樣吧——雲梅向來受不了維聖這個摘眼鏡的預備動作,活像擺明了說「我要吻你了」什麼的,叫人覺得不有所拒絕,便失面子似的。
心裡一緊張,猛地翻身,倒正趕上維聖湊過來,躲也躲不掉,只得由他。一股子混合菜味衝進口鼻,隱隱還覺得他齒縫裡殘留了肉絲。雲梅又是一陣噁心,用力推開維聖,就床沿趴著,可也沒什麼吐的了。維聖教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吃了一驚,慌忙問道:「怎麼了?怎麼了?」雲梅躺回枕上,懨懨地說:「想吐。」卻見維聖有些喜不自勝的模樣,不覺有些納悶。維聖做事謹慎,總也留心她的辭色,這上頭從來沒有勉強過她的,這次不知怎麼,竟又不知趣地俯下身來,親她的眉眼口鼻,一隻手還沿著雲梅的小腹往下探。雲梅刷地開啟了他的手,氣極了反倒不知道要罵他些什麼,直把眉頭鎖了個一字。維聖卻仍是傻呵呵地笑看著她,好久,雲梅才從牙縫裡迸了幾個字出來:「你,你是瘋了!」
「人家說懷孕的女人都是脾氣不好的,你可別氣壞了,不惹你就是。」維聖難得地油嘴起來。雲梅不禁失笑了,這書呆子胡說些什麼?「誰懷孕了?不要亂說。」
「我媽媽說的。」
「亂講。我自己都不曉得,你又知道了。」
維聖那裡堅持是有,恨不得立時帶了她去檢查;雲梅這裡又是怕又是惱地非否認了不可。兩個人僵持不下,雲梅煩不過,又嚶嚶哭了起來。自己也詫異著,哪來這許多眼淚。維聖教她哭得心軟,只是低聲下氣地賠小心。雲梅的氣本來也沒全平,他一徑地囉囉嗦嗦,逗得火又往上衝。心裡想:好吧,全扯開了吧。吳維聖我根本就不喜歡你,一天沒愛過你。你要怎樣,離婚了吧。
嘴裡畢竟不敢說,光嘟噥著:「受不了,我再也受不了了。」越說越覺是實,竟至捶胸頓足地號啕起來。心裡倒還清楚,一直奇怪著自己怎的如此潑辣。
「你根本不愛我,我真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娶我。」雲梅把自己的錯全賴到維聖頭上去。「每個禮拜趕來睡一次,就是要我生小孩?你是休想!噁心!噁心!我再也受不了了。你們家裡的人怎麼看我?每個禮拜六來睡一次。哦,天哪——」雲梅說得語無倫次,反反覆覆的只是怨維聖不愛她,不瞭解她。「我們兩個人講的是外國話,你不懂我的,我不懂你。哦!天哪——」中國女人哭起來都有驚人的聲勢,也不要旁人傳授,自自然然就呼天搶地鬧得不可開交了。
雲梅活了二十幾年,從來沒這樣地哭過鬧過,一時之間倒也覺得有幾分痛快。卻究竟不是這種性子的人,一些話翻來覆去地說了幾遍,越說越心虛。偏是維聖笨的;原先還坐在床邊囁囁嚅嚅地勸慰,這會兒索性站得老遠,眼鏡也架回了鼻樑上,一言不發,怔怔地望著她。
維聖長得本不活潑:長方臉,厚嘴唇,細小眼睛,鼻樑雖是挺直的,一副寬邊眼鏡卻是缺點優點一併遮了去。這下垮了張臉,益發地看了喪氣。身上條子襯衫讓雲梅揉得稀皺,一隻衣角拖拉在西裝褲外面。凸腹彎腿地站著,那腿可不是朝前彎的,腿肚子硬邦邦向後撐,膝蓋緊直,腳掌平行,活像立了根樁那裡。
雲梅早就哭過了興頭,只是不甘這麼虎頭蛇尾的就收場,因而死勁地吸著鼻子,不時打個冷戰,以增聲勢。想等維聖兩句中聽的,也就算了。她實在忘記這事怎麼開的頭了。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雲梅踢踢拖拖地說,聲音是微弱的。維聖忙道:「我送你。」雲梅看他不像賭氣,何以說出這樣教她下不了臺的話——是了,他以為但凡順著她就是待她好,不知道女人都有點口是心非的毛病。在一起幾年了,連這點心都不能有體諒,還鬧些什麼呢?雲梅忽然覺得周身發冷,從心底開始,一陣冷似一陣。這裡不是她的家,桌椅床鋪,沒一樣是她的講究,壁櫥裡空空蕩蕩,只有三兩件替換的衣物。她瞪大眼睛四面逡巡,總想探它個究竟,可是淚眼模糊,卻再也看不明白了。
維聖看她靜了下來,卻仍蜷曲在床上,長髮披散著,臉色蒼白,牙關緊咬,一個寒戰接一個寒戰。心裡真是痛,恨不能把她攬在懷裡揉她親她,他要罵她,怎麼這樣折磨自己,折磨他?可是他到底不敢,好不容易雲梅才歇了氣,何苦又去撩撥她?她要回家,回家她就不氣了,當然還是送她回家。自己再捨不得,再有什麼體己話,也得忍下,總要雲梅稱心才好。
第二個禮拜六,雲梅沒有過去。維聖來電話問,只說人不舒服。維聖巴巴地來接,雲梅竟連見都不見。
雲梅不說,維聖根本說不上來。管先生、管太太不曉得小兩口鬧的什麼彆扭,竟是勸也無從勸起。
第三個禮拜,雲梅參加了學校的旅行,事先連個信兒都沒給維聖。雲梅並沒記恨成這樣,她只是不習慣和維聖一一交代,下意識裡是不是躲著他,可就不曉得了。卻是可憐維聖,又怏怏地回了新竹。
沒兩天,雲梅上午下課回家,還沒過二門,就聽到管太太的聲音道:「她是嬌壞了,你脾氣好,哄著就沒事……」雲梅推開紗門進去,卻見沙發上端端正正坐著維聖,管太太一邊陪著說話呢。雲梅正想問他怎麼這時候回來了,學校裡的課呢?維聖誤她怪的神氣為嗔,慌忙站起來道:「雲梅,我知道你氣我,可是我有點事——」雲梅吃他這一說,剛剛打算的問候竟像親切得不妥了。因而呆了呆,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接他的口道:「什麼事?」顏色頓時冷淡了許多。
管太太見他們釘對釘,板對板的,想是礙著自己的緣故,忙道:「你爸爸在對過張家聊天,我去要他回來,張羅一下好吃飯了。」一面起身走了出去。她是深深放心的,女兒明事理,女婿又肯委屈,嘴是笨了點,這不打緊;男人頂重要的是老實,雲梅從前那些男孩子,哪一個老實得過維聖?
「雲梅,」維聖有備而來,這一席話穩定要說得漂漂亮亮,「我有個機會再出去念點書,我——做點研究——你知道——學些新東西也是好——這樣好——」
雲梅定睛看著他,像是一心一意地在聽。維聖教她望得心慌意亂;說辭雖然不脫盤算的一套,卻是大亂了章法。講了一會兒也就住了口,心裡很覺窩囊。
「是好事啊。你不是比較不喜歡教書——」雲梅不忍他難堪,放柔聲音,慢條斯理地斟酌起句子。哪知維聖耳裡聽來卻是一派不在意下的聲氣。
「我知道,」維聖粗聲粗氣地打斷了雲梅,「你嫌我煩,我走得遠遠的最好。」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你愛走不走,我管得到你?」
雲梅的聲音一高,維聖立時就閉了嘴。這是他的老法子,對付雲梅突如其來的脾氣是再靈不過。雲梅果然不再說話,卻是一抽身走了。
管太太,管先生,一前一後地進了屋,就見維聖一個人在客廳裡。管太太不經意地道:「雲梅呢?」維聖不曉得要怎麼說,站起來看看管太太,又看看管先生。鏡片厚,小眼睛不會說話,沒能表達出幾分難為情。
管先生笑著招呼:「維聖,說是又要出國了。好,年輕人多歷練歷練。」維聖本想告訴他,也還沒決定,卻只點點頭,隨管先生重又坐下。管太太興孜孜地廚下忙去了。
「管伯伯,」維聖向來不慣爸呀媽呀地喊兩老,「要伯母不要忙了。我一下就走。」
「吃了飯再說,好久沒在這兒吃飯了吧。今天有菜。」
「不用了。」維聖想不出好藉口,可又實在坐不住。「真的不用——還有些手續的事——」
「咦,不是說還沒有嗎?」管太太拿了碗筷來擺,插口道。一面喊:「雲梅,來幫忙擺桌子。」又下去了。
「嗯,也就是這一兩天——」維聖含含糊糊地說,也不曉得給誰聽的。管先生弄不明白,隨他去了。維聖站起來告辭,管先生體諒他事情要緊,不再堅留。管太太后面聽見,忙跑了出來:「什麼!吃了飯走。」一下子會過了意道:「又和雲梅生氣?這孩子!」
「士品,招呼著鍋裡。」管太太覺得雲梅鬧得不像話,看是不能不說她兩句。
「伯母,伯母。」維聖急了,顰眉撅嘴地告著饒。
管太太看看她這好女婿,不覺幽幽嘆了口氣,她能怎麼說?「我女兒就是個怕硬不怕軟的脾氣。你罵她兩句,捶她兩下,拿點男兒氣她看看!」當初還不是怕雲梅這性子要吃虧,才歡喜她交了維聖。做媽的哪個不疼女兒,這話怎麼說?
「有時也不要太讓著她。」管太太說這話,像是臉上捱了自己一個巴掌。
維聖似懂不懂地點點頭,道:「過兩天我再來。」管先生、管太太送到門口,勉勵幾句,畢竟教他走了。
維聖的申請很快批了過來。這些日子維聖一直沒回臺北,拿上課和研究的事忙著,還寫了一篇報告寄到ieee發表,心裡很有點成就感。可惜這份快樂雲梅也分享不來。一面賭氣,一面也實在是機會,維聖出國的事搞得很起勁。卻是不知怎的,心頭老是悵悵然。但他究竟是個學科學的,這樣情緒上的瑣碎還難不倒他。
維聖等訂好了機票才覺理直氣壯又能去找雲梅。他存了分示威的心:「誰要她這樣給我臉色,一點小事罷了。」卻又實在有揮不開的想念,大半個月沒見她了,她還好嗎?
正巧雲梅一個人在家。開門見是維聖,臉上就笑吟吟的,心裡高興他到底來了。才讓著坐下,又繞到維聖身後,彎下腰,用手臂鉤著維聖的頭頸,膩著聲音道:「還生我的氣呀?」維聖心裡納悶,明明你生我的氣嘛,卻是隻會搖頭,雲梅就他腮上親了一下,道:「我說不會嘛,媽還整天囉嗦!」
雲梅這個喜怒無常的脾氣,不曉得教維聖吃了多少苦。若是維聖不痛快,逢上雲梅高興,三兩下就敷得維聖妥妥帖帖;若是雲梅心裡疙瘩,維聖就只能慌了手腳。雲梅卻還傷心,憑什麼他生氣——這也難得就是了——她就活該得逗他;她生氣,他就只知道發傻,終要讓她沒趣地自己妥協?
維聖受了抬舉,滿腹委屈就待吐了出來,可又沒把握,保不住雲梅要變臉。憋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嘆口氣道:「唉,都怪我太愛你了。」話才出口,他又恨不得吞了回來,肉麻不去說它,言下還像派了雲梅的不是,他真沒有這個意思的。
果然,纏著脖子的兩隻手一鬆。
卻又到了頭上,順著頭髮輕柔地往下梳。雲梅的聲音像在好遠好遠:「你從來也沒說過。」維聖拿她兩隻手下來,放唇邊吻著,他心慟得要哭,她怪他沒說過?
「記得吧?感情是不能說的,要雙方去體會出來才真,說出來就假了。」
多少年的話了?他還記著,金科玉律一樣地記著。雲梅可也沒忘,自己怎麼得了這些話的靈感。那時候說的哪裡只這麼幾句?還有呢,什麼「‘我愛你’這種話最肉麻最俗氣」,「一眼就知道自己一輩子的感情在那裡了」……一大堆的文藝腔。維聖自問沒有這樣的見地,拿她高高地捧著,滿心只是佩服,全數和公式一齊記在腦子裡。維聖行事不離原則,怎麼想得到雲梅是教一止的態度弄得五心不定,自生些議論,在維聖跟前胡說說罷了。
「你真的很好,真的很好……」維聖喃喃地說。雲梅搖頭,他看不見。「我知道你不快樂。你不快樂,我也高興不起來,可是我又不知道怎麼問,問了你也不會說。我想一定是我不好,我懂得太少。那天,你說我只知道計算機的language卻聽不懂你的,我好難過。我沒有你聰明,把那些書上的話用得那麼好,你說的我雖然沒想過,你一說我就曉得了,你信不信?
「結婚的時候,學校配了宿舍給我,我好希望你和我一起到新竹。那房子你沒看到,很小,有個院子。兩個人住一定很舒服。後來讓了別人,我每回經過,總還覺得是我們家,你說傻不傻?
「我一直不喜歡教書,太死板了……」
維聖反正是背對著雲梅,就權當她不在吧。在美國,在新竹,天天對著雲梅的照片還要說上好一會兒呢。他是真亂了方寸,想住嘴都不成,拿些話說得顛三倒四,只是東西南北地扯淡。
雲梅站他後頭,兩隻手遭他拉著,卻是連眼淚也沒處揩,任著它斷線珍珠似的往下掉。維聖那裡問對不對?是不是?她也不敢接茬,只怕自己就要哭了出聲來。
維聖說起有一回他們在碧潭划船唱歌,旁人都看著,他又不好意思,又覺得得意。說起他頭一回吻她,慌得不識滋味,怕不教她笑了去。又說起別的。
「娶到你,真是我的福氣。你這麼漂亮,這麼聰明,我一直到結了婚還不相信自己真有了你。你卻像討厭我,我罵自己多心,你要是討厭我,怎會嫁給我呢。哦?」維聖終於回了頭。
「唉,唉,怎麼哭了?」維聖趕緊起身繞過沙發,還差著一步呢,雲梅就倒了過來,維聖伸手一攬抱住她。腦子雖不怎麼弄清楚了,卻分明知道雲梅正貼在他的心頭,伏在他的懷裡。心裡也是酸,也是甜。拿手撫著雲梅的頭髮輕輕地道:「……也許該換個環境,只有我們兩個人……等我到了美國看,想辦法你也……」
雲梅沒有細聽他的說話,只有一句「換個環境」像個木鐸似的在她腦裡敲了一響,餘音嫋嫋,久久不散。該換換環境?對了,離開這裡,去一個柴米油鹽樣樣得親自操心的地方,去一個日子裡只裝得進維聖的地方……
「唉,我不好。明知道你不喜歡去美國。你不要生氣,每次都惹你生氣——我馬上走了,你一個人也自由自在地過一陣子。」
雲梅倏地抬起頭。她恨得咬牙切齒,暗想:「吳維聖,你要說的是真話,就蠢得是頭豬;你要說的是假的,就是刻意的諷刺,來報仇的嗎?」當下臉一寒,推開了維聖,卻也沒說什麼。
維聖滿心沮喪,想是果然又得罪她了,像這樣的水火不容,分開一陣子也好。
雲梅拿下發卡,把長髮理一理,重又束上。維聖扶扶眼鏡,整整衣襟。雲梅進浴室去胡亂地洗了一把臉,帶了幾張手紙出來擤鼻子。
兩人各懷心思,卻只自己檢點了一下,便坐下計議維聖出國的瑣事。除了雲梅不時忍耐不住地打個淚噤,那些齟齬,那些溫情,竟像是從來沒有過。
等維聖真的走了,雲梅想起事情的前後因果,不禁慚愧:「我是素來知道他的,為什麼要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呢?要怪他不瞭解我,我有沒有給他機會了解我呢……」
這愧疚一日深似一日。尤其收到維聖一週一次寫報告似的信,說他在那邊好,要她不必掛念,她就掛念得分外厲害。
是維聖才走的中秋節,雲梅下午過了不久,竟接到維聖美國打來的長途電話。
「雲梅?我是維聖。」
「什麼事?什麼事!」雲梅嚇的。「越洋電話」就是奪人的先聲。
「沒什麼。你——過節好?」
「好。你什麼事嘛!」雲梅簡直在喊。
維聖又問他爸媽的節,說自己有人請客,才分吃了月餅……雲梅氣急敗壞地截住他:「這是越洋電話呀。你到底有事沒有?」維聖仍是一貫風平浪靜的低調門:「沒事。只想聽聽你的聲音,和你說說話——再見。」
沒幾天,收到維聖的信,說那天怕是醉了,要雲梅別生氣。雲梅又是一場好哭,要不是她不講道理,他何苦去受那異地孤寂的罪?
雲梅天天拿這些個念著,一止在她心上打的那死結,雖然也不曉得還在是不在,竟不致常要糾結地痛了。
「王老師,我這裡要右轉,倒數第二家二樓,進來坐?」雲梅說。
「不了,不了。我就是下面一點。管老師來玩。」王淑娟有點遺憾,卻也只得道再會,各自去了。
還是一式的房子,照樣的面面相覷。任你左轉右轉,竟是轉在一樣的風景裡了。
雲梅按了對講機,裡邊問也沒問,就「啪——」地響起開門的訊;那聲音又長又亮,午睡的巷子裡聽來很是嚇人,雲梅忙用力一推門,教喇叭靜下,進去以後又朝後一蹬——砰!
「雲梅,來啦。」二樓上吳太太開門迎著。婆媳算是相敬如賓。
「哎。」雲梅把手上的零碎擱在鞋箱上,騰出手來解鞋襻。「媽說這個要我帶來——」
「你媽媽太客氣了,真是!」
「維賢呢?」
「打球去了。」
「維芬呢?」
「學校裡沒回來。雲梅,還帶點心啦。我們孃兒倆吃吧。」吳太太要倒水,雲梅搶著去了。吳太太趕緊想起了說:「有你們一張訃聞呢。姓方的,維聖同學吧,怎麼這麼年輕就——」邊去拿了來。
「方?」維聖同學她只曉得一個姓方的。雲梅把兩杯水端端正正地擺在桌上,拈起那張訃聞道:「方一止。媽記得吧,瘦瘦一個,來過的。」
是啊,一止來了又走了,他只是她命裡的過客,早曉得駐不長的。他生來就是為作弄她,她一顆心定了,他在人世的事就算了了。
「沒想到去得這麼早。」雲梅心平氣和地感嘆道。多少年的磨難到頭來是個這樣的了結。她拿一根食指輕划著訃聞上的紅框,框裡邊毛筆端寫著:吳維聖先生夫人。
雲梅心裡早已不知給一止送了幾次終,哪怕這樣,早個半年,還是連一止的名字都聽不得。一止是雲梅心底的淤傷,沒有膿膿血血的創口,卻是碰也不能碰。她成日瞪眼瞧著,就看有沒有人來招惹,一點點動靜吧,就是拉心扯肺痛得不能忍耐。哪知一陣子忘了顧它,那淤傷已自漸漸散開,想痛也無從痛起了。
「不曉得什麼病就是了。」吳太太拿過訃聞,翻開來又看了一遍。「給維聖寫信的時候提一聲。」
「要的。」雲梅又從吳太太手上接過來,擱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仍是伸了根指頭在上面,一心一意描著圈住了維聖名字的框框。她也圈在框子裡頭,可是姓名不彰,就「夫人」兩字說的是她。
「也不一定就是病。」吳太太真心惋惜,竟擱不下這個話頭了。「難為父母哦!」
「一直聽說身體不好,」雲梅應道,「從前像害過肝病。」
一止那次生病,還是頭回維聖在美國來的訊息。
「陳景明前天到普渡,談到方一止病了。是肝病……大家都是好朋友,希望你能抽空去看看他,他住在臺大醫院……」
她可以不去的,畢竟還是去了。「現在說不定人家都出院了。管他,對吳維聖還個交代就行了。反正要到重慶南路去買書……」雲梅一路寬慰自己,只把對一止的牽腸掛肚不提。卻是近著近著,情就怯了。
一止、維聖這些人是雲梅高中校友會郊遊裡認識的。那時候雲梅才從尼姑庵似的女校裡放了出來,玩心正大,很交了幾個朋友,倒都是一夥兒出去玩的多,哪裡把一輩子的事此刻就掛記著了呢?一止風趣活潑,長得又得人緣,要風是風,要雨是雨,就也不願受羈縛。所以兩個人相惜的情是有,卻是誰也不說。
維聖開始就對雲梅有心,偏這感情的事很教他難堪的,便只是定期寫封問候的信,回臺北來一定報個到,在他就是盡了「追」的份。雲梅當他是朋友,也存了幾分「擱著」的私心,卻不大有興趣和他單獨出遊。要是維聖一個人來邀,就延著家裡坐,也不過看看電視,讀讀書,話都不怎麼投機的。管太太一邊留了意,心裡喜歡維聖知禮,就很鼓勵他們來往。雲梅和維聖的交情竟算過了明路。
一止給女孩子慣的,好些地方難免不忠厚。他雖然沒有正兒八經地追求雲梅,卻常常要生個三言四語來撩撥她。他又雜學廣記很有些歪聰明,雲梅偏佩服這樣學理工又能講文學的人,竟是為他傾倒,明明是輕薄的舉止,在她眼裡也自有一番倜儻風流。一止卻時而近,時而遠,有時說些若有所影的話,有時又完全不搭理她;雲梅恨得牙癢,拿他也莫可奈何。這個維聖呢?說他在身邊吧,又老教人覺不及,說沒有他吧,就連管太太嘴上也常掛著。
就這樣,三個人一天天拖了下來。雲梅到底是女孩子,不免要想想結局。一止是沒有一句正經話的,她可不是一止的對手,雖說傷心,還好一兩年來也沒露出什麼,就幾次地下狠心去冷淡一止。可是從來也不怎麼見親熱的,哪又顯得出冷淡呢?不過自己心裡頭鬧鬧,維聖一邊跟著倒霉罷了。再只要一止多笑看她兩眼,說上幾句瘋話,又不禁生些希望,痴痴傻傻地和自己過不去了。就還是一樣。
再後來,他們畢業了服兵役,她也畢業了去教書。維聖還是規規矩矩地按時聯絡,一止就斷了音訊。維聖卻因為從前大家在一起的,一止又是好做話題的材料,倒常在雲梅跟前提起。雲梅對一止的心也就忽冷忽熾,只從來沒平息過。
維聖出國前,管太太有意思要先訂了婚去。雲梅不肯,她跟管太太說不願意就這樣被拴著了——其實不拴著,又能跑哪兒去呢?她心裡裝不進別人的了,一止卻又在哪裡呢?
「這有什麼好怕的,大家都是好朋友,吳維聖要我來的嘛……」雲梅站在病房門口,手冷心跳,竟像是大難臨頭了一樣,心裡又氣又慌,真恨自己沒用。她有點近視,又不戴眼鏡,看病房裡六張床上都有人,也不曉得哪個是一止。病床邊倒多半有人招呼,一止家裡頭卻也沒有認識她的。恰好走了個護士小姐出來,她忙過去請問,那護士睨著眼睛一看,伸手朝裡一指,沒說話就走了。雲梅雖然沒弄清楚,有了方向倒也好找,就老著臉直直地走了進去。等到走近了,才見那個人半坐半臥在床上望著她笑,神色憔悴些,形容也越發清減了,一止卻還是一止啊。雲梅早打算好了如何應對,她要微笑著淡淡地道:「好久不見。聽說病了,代吳維聖來看你。」久別重逢的喜歡卻一下子全湧了上來,笑才堆上,想起經年相思的委屈,臉又待往下垮,怕在他面前露了難看樣子,掙扎著又要笑,兩頰牽呀牽的,只是不成個表情,喉嚨裡咕嚕半天出來了一個字:「……好……」
一止畢竟道行深些,那笑卻也像有些掌不住了。拉開床邊的椅子,向站著的雲梅道:「坐。」雲梅略鎮靜一些,也自覺失態,羞了一臉通紅。「剛才走進來,他明明看見,都不叫一聲。」又恨了起來。一止教坐,她偏不,把手上一盒蘋果放到椅子上,道:「好久不見,聽說病了——」一止看她沒坐,就自己往邊上挪了一挪,也沒等雲梅說完,拉拉她的裙子,要她床邊坐下。「唉,他哪裡在意過我要說些什麼呢?從來還不是他高興怎樣就怎樣。」心裡怨著,竟又不忍不坐。
側著身子坐下,可又不敢正眼瞧他,悄悄地梭他一眼,一止卻已斂了笑,正等著她這一眼呢。四目一交,雲梅忙縮了回來,再想大大方方地望過去,又知道遲了。在一止面前,就有這許多的小家子氣,恨都恨不完。一止把她一隻手握住,輕輕往身邊拖。「這算什麼呢?整年不給一點訊息,就這樣地便宜他?」偏偏這點溫柔又太難得,太靠不住,只怕是禁不起一抽手的。
雖然捨不得掙開,雲梅卻也不甘遷就。那邊一止像嘆了口氣,挨近了些;雲梅設不出自己的地位,揣不透一止的心理,話不會說,動作也不曉得動作了,只好走一步是一步,把些矜持、面子的問題都丟了,倒要看看一止是不是也有一點心肝。
「好久不見,真的好久不見了。」一止低低地道,一面滑著躺下,身子略略向雲梅,雲梅的手就被握在他胸口了。一止的心跳、體溫從手上傳來,雲梅心裡一軟,又趕緊提醒自己:「也不是新鮮把戲了,難道還要為他感動?」一止以前和她跳舞,就總把她一隻手摁在他心上,眼睛半閉著。那樣子像人是不得已遠著,心倒已經貼著了。先頭不也為這個心醉神迷,認定他是有情?後來想明白了是他跳舞的「姿勢」,竟可憐是氣都沒處生,只能應了活該……
旁邊床上一個人哼哼唧唧地要翻身,先是蠕蠕地動著,又慢慢地弓起一點點,手腳在褥子上搓搓蹭蹭。只像要翻過來了,又沒有;像要翻過來了,又沒有。
雲梅面朝著那人,兩隻眼睛光自冷冷地望著那邊床上。一止看她沒接腔,倒有些出神的樣子,畢竟不在一起的日子長了,還有幾分拿捏不住,就隻手上加了點氣力,嘴裡便不說。
「哎呀!」那人終教翻過來了,卻又不曉得多為難地吐了一口大氣。
雲梅明明都看在眼裡,也不知怎麼糊塗的,竟以為是一止,猛地轉頭望去。一止卻也快,馬上一抬眼迎著,眼珠子清亮,倒像獨在那兒凝視了她好久。鄰床還在咻咻地喘著。雲梅覺得自己胸臆裡也有一口氣平不過來。
一綹散發忽然垂落在一止的眉心,雲梅手顫顫地替他撩起。一止合上眼。雲梅的指尖順著他的額、他的頰輕緩地掠過,停在他的下顎上,卻是再收不回來。
一止很愛這樣女性的溫柔,一面體味,一面又有些莫名的不安。他懷疑著自己病裡感情是不是特別地脆弱——卻也不怕,這遊戲不知玩了幾回,女孩子麼,當不得回子事了。
「其實你知道——」一止也不曉得他要雲梅知道些什麼,反正開了頭,底下就不用擔心沒話說。無論怎麼樣,這沉靜得打破,雲梅那僅僅一根指尖的肌膚相親,竟教一止心慌。
「我知道,我知道。」雲梅截住他道。一止詫異地睜開眼:他還不知道呢,她知道?卻見雲梅也是閉了兩眼,眼角彷彿有淚痕,眉頭微鎖,嘴角卻又含笑,一臉的千般無奈,萬種柔情。那模樣,任是一止也不由不心動,用力一帶,拉了她倒在自己身上。雲梅把臉堆進一止的被單裡;她其實什麼都不知道,連別人來探病的看著她奇怪,她也不知道——同房的病人倒沒有注意他們的,因為自己的難過還顧不及了。
「我明天就出院。」一止玩著雲梅的髮梢,不相干地說了一句。雲梅聽說,才想起原是來探病的,倒只顧糾纏在自己的情緒裡了。訕訕地坐直,待問一止的病,又不敢就此確定了親疏。小心地拈起墨綠裙子上沾的一根白棉紗,用拇指、食指捏成了小球;手很汗,一下子就弄得溼溼灰灰的一小團。
「聽——陳景明說——肝——不大好?」雲梅問道,因為太遲疑,竟顯得不誠心。
一止卻也沒在意。兩手往腦後一枕,滔滔地說起自己這病;是熟極而流的敘述,並不見親切。雲梅痴痴望著說話的人,心裡想起剛才,好像又遠又近,只和現在連線不上了……
是一止出院以後一個星期。雲梅上完第四節課準備回家。
她抱起剛收齊的作文本,走出教員休息室。因為近視眼的習慣,她走路的時候總是俯視著眼前的方寸之地,以避免該看到又看不到的人和事。
學生忙霍霍地抬便當,趕著上福利社。跑過她面前,有敬禮的,有不敬禮的,不管怎樣,並沒有哪個等她回禮。她走著走著,忽然就是要抬頭。
嘩啦嘩啦的人聲遠去了,擴音器裡的午間軍樂換成了小提琴,四周的人模模糊糊終於只剩下影子……一止站得那樣遠,又背光,她該看不清楚的,可是他頰上那個長長的酒窩,眼角斜飄向鬢裡的魚尾紋,甚至她知道他在笑,亮眼睛彎成兩彎上弦月……近了近了,她聽到自己說:「嗨!」人聲又沸騰起來。音樂是「起錨」。
「你怎麼找來的?」
「來,我來。」一止接過她手上的本子。他對女性有慣性的小殷勤。「打電話到你家,你媽媽說你還在學校,就想來看看你當老師的樣子。」一止聳聳肩,笑道:「還是沒趕上。」
「碰到算你運氣了。學校很大。」
兩人說著走出穿堂。還得橫過操場,出側門,才得通雲梅家的快捷方式。
「你們學校好吵!」一止笑說。
「喇叭好。」雲梅說著側了一下頭。嚇!只見那邊二年級二樓教室憑欄站了一堆女生,擠著鬧著,簡直要摔了下來。一止跟著望過去。有膽子小的,看見他們望過來,倏地縮到別人家背後,一下子又冒上來。一止這瘋子,居然騰出隻手來搖了搖,這下不得了了,有云梅班上的,索性招呼起來,大叫道:「管老師,管老師!」
「她們都很喜歡你吧。很可愛!」一止笑對雲梅說。
「可愛?簡直是可惡!」雲梅低頭疾行,只求快快擺脫,心裡不曉得要氣學生,還是氣一止。卻因為早春這陽光,因為一止捧著她的作文本,因為她的裙裾不時要拂上他的褲管,就又轉臉匆匆一瞥,道:「二信的,最皮。」她忽然想起明天要抽考的題目還沒出好。
出了側門是一條小弄,又一轉,進去人家的後巷。路中間有小排水溝,只能容一人通過。雲梅走在前頭,一止跟著。他們的上面,是蟄了一冬的棉被毛毯,醬紅棗黃或者花不溜丟;這邊樓上竹竿伸展開來,搭到對過陽臺,幫著敦睦鄰居。再上面,是青天,也有白雲。
「這要我還真找不到路。」一止在後面嘆道。
「走出去就是我家的巷子。」雲梅笑吟吟地說。又自己受不了聲音裡的曖昧,再朗朗補笑了兩聲。
後面的一止趕著問:「笑什麼?」雲梅不說話。他追上兩步,搭一隻手在她肩上:「笑什麼?」雲梅回過去睨他一眼,笑道:「不告訴你!」一止輕輕地推她:「說嘛,說嘛!」她依稀覺得他的氣息呵到她耳下、髮根,癢絲絲、暖呼呼。可是不是真的,隔了一隻手臂的距離,無論如何也不——
「說嘛!說嘛!」一止還在纏。到後來,字眼本身已經沒有了意義,變作溫柔的呢喃,像一隻手在她耳後輕撓。
他們彎進大巷子走成並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