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身大事

掉傘天 蔣曉雲 第2頁,共2頁

意勤囁囁嚅嚅地道:「她說媽等下起來,要我不要跟媽為我們的事情吵。」意勤沒扯謊,只是稍微更正了內容。方蓉其實說的是:「你媽一定會罵我的,她以前沒看過我就反對,今天早上她又對我不理不睬,她還不知道會把我罵成什麼樣子。不過我已經決定了,不管怎麼樣你都不要跟她吵,我相信她以後一定會喜歡我。而且就算她不喜歡我,我嫁的是你,你愛我就夠了,對不對?」

毛太太聽見並不領情,只冷笑道:「你倒是很聽話。」頓一頓,嘆口氣,沉痛地又說:「你就這樣給人家牽著鼻子走。」

意勤又垂下頭去,忽然心裡一酸,眼淚啪嗒啪嗒流下來。一大滴落在自己手背上;涼涼的溼溼的,是他二十七歲男人的委屈。

意靜先看到,慌忙示予毛太太。毛太太又急又怒,十幾年沒有摟過抱過的兒子,此刻只能隔著幾步望著他為另一個女人傷心。她氣急地也立時紅了眼眶,怒道:「我並沒有反對你們哪,你們要怎麼樣我還管得了嗎?」毛太太說著,聲音裡頭已經帶了淚。意勤聽見,再也難忍,由無聲飲泣進而抽抽搭搭。兩母子就一站一坐,遙遙各放悲聲。

意靜這邊勸勸那邊勸勸。

意靜要意勤道歉;意勤說媽媽對不起;毛太太說不必道歉,我並不反對你們,我只是傷心……(接不下去,實在傷心);意勤說我沒有說你反對,只是我自己要瘋了(沒有人聽懂,可有人生氣了);毛太太說你就這樣為一個女孩子發瘋?你值得嗎?你對得起父母嗎(氣得又哭起來)?意靜趕緊要意勤再度致歉。意勤說媽媽對不起,我不該惹你生氣,反正都是我的錯,你罵我好了。毛太太說我為什麼要罵你呢?你也不必向我道歉,我這趟算白來了,婚禮我也不要參加算了。意靜說小弟,你看你媽氣得什麼樣子!意勤說媽媽對不起……

三個人一直說來說去,說了很久。後來意靜先生李建華下班回來,毛太太已經因為疲勞、傷心及時差回房睡了。原先安排的出去吃飯只好取消,改成到義大利餅店叫個比薩送來。

建華開一罐啤酒遞給意勤,說:「怎麼一下飛機就開始吵?我等了一整天想去吃頓中國菜,這下又沒吃成。」

意勤說:「對不起。下次再請你。」

建華覺無趣,聳聳肩,自開一罐啤酒吃餅。

意靜說:「小弟,不是我要說。你們還沒結婚,你這個方蓉也太厲害了一點,害你媽生氣。也就是你呀,什麼都要聽人家的。你們認識才多久嘛,說結婚就結婚,一點基礎也沒有。」

意勤苦著臉道:「對不起。」

建華聽得不耐煩,大聲道:「講什麼嘛你們在講什麼嘛!一點都沒道理。」他轉向他太太:「是你要結婚還是他要結婚?天天就你在那裡囉囉嗦嗦。」

「你吃你的,不知道少說話!」意靜不示弱。

意勤慌得站起來賠不是:「對不起,害你們吵架。」

夫妻相望一眼,立時同心恨起這道歉蟲來,就都不言語了。意勤感到孤立,心中酸楚,拿起啤酒打個招呼,自己走到院子裡。

城裡的空氣汙染還沒有到這住宅區來,星星都看得見,望去像黑絲絨襯底的鑽石。意勤仰望天空,拿啤酒罐在臉上冰冰,臉頰霎時溼了一片。

這些時日他是分外地容易感傷,什麼男兒有淚不輕彈,實在是沒什麼道理的話;有時候還有個緣故,有時候連個緣故也沒有,心裡的酸就會漫到鼻腔,再到眼裡化作淚流下來。人長大了,傷心再不是「王小毛打我」那樣有確實出處可考的事。意勤也恨自己的懦弱,也想懂得自己的心情;可是仔細追溯,卻只記得第一次為了這些兒女私情弄得哭哭啼啼,是年初他為兩人的事回臺灣之後又來美國,方蓉從機場接了他到她住處吃飯。

那時候兩人相識一共四十五天,間中扣去他回臺灣的三星期,毛家太太小姐們評曰:認識太淺。其實不算過苛。然而男女之間的感情與關係發展到了某一程度,卻是隻能前進回不得頭了。

方蓉的單臥房公寓廳、房都很小,廚房更只是進門左首一點方寸之地,卻還硬擺下一張小餐桌。所幸她的室友平常多住在男朋友那兒,倒給方蓉許多方便。方蓉賢慧能幹,又素性節儉,最不喜歡上館子吃飯。自從第一次吃過牛肉麵後,意勤都是和她同上市場裡買了材料回來家做。意勤久違這種家庭風味,原來很是心醉;方蓉手腳伶俐,向來不要他幫忙,他就站在流理臺這邊看她做,有時候講講話,內容也不外是魚香茄子該放多少大蒜之類。這一次,意勤卻有些異樣,是在臺北的三週檢討心情之延續;他遠遠坐在客廳一角,沉靜地看著陽光照進屋裡,光影裡浮著的灰塵。

如果結了婚,一開始買不起房子,也是要租間這樣的公寓吧。意勤胡思亂想著。不會的,只能把她當成小妹妹,意勤天真地提醒自己,信上都已經寫了的。

「你來一下。」方蓉喊他。他們之間不大相互稱呼,可是因為在一起的時候從沒有旁人,所以也不成個問題了。

意勤應聲而起。方蓉將背轉向他,說:「替我綁一下。」原來是她的圍裙鬆了,而雙手又是溼的。意勤彎下腰替她重新結好。方蓉一回頭,兩人就勢親了個嘴,動作流利純熟。

她回到她的位置上去,繼續洗洗切切,想起來問道:「臺北很冷啊。」

「嗯。」他有點發傻,愣了一下又說,「下雨。一直下雨下不停。」

人就是這種習慣的奴隸吧。離開了臺北兩年,下飛機睡一大覺醒來,就覺得從來沒有離開過似的。再又跑來了,在方蓉的小客廳裡,陽光給旁邊後起的房子擋到了,照那樣一線進來,光裡像輕煙一樣細細的灰塵,她在灶邊將一簸箕菜倒進鍋裡,有聲有勢地蓬起一陣油煙。他就這樣子又來了,好像昨天都還在這兒似的。

他在那兒自管發愣,廚房天花板上那靈光過度的自動火警系統卻鳴叫起來。說時遲那時快,方蓉一面搶過掃帚站上椅子用把的一頭去敲打那鈴,意勤不待吩咐,一個箭步就躥至門口去開啟大門通風。這洋警報每次都被中國炒菜的油煙混淆,這一套應變功夫簡直像擦桌子擺碗筷一樣地成了飯前例行公事。

方蓉從椅子上跳下來,說:「這東西真討厭。」

她每次都這樣講,從椅子上下來一定這樣講!意勤忽然暴躁起來:為什麼她什麼事都是那樣順理成章?他痛苦反省過她知不知道?

「你收到我的信了嗎?」意勤寒聲問道。

方蓉熄火、盛菜,動作流利非常。她將鍋和勺移至水槽,一面道:「吃飯。沒收到我怎麼去接你?!」

意勤伸手把臺上的菜移到小方桌上。方蓉解下圍裙,冰箱裡端出一盤自制燻雞,道:「我這次做的比上次做的還好。來,你盛飯。我把湯端過來就好了。」

她忙,也支使著他忙。忙在這樣的家常裡,完全不能有病酒悲秋。意勤簡直忘記了他蓄勢的憤怒,合作而近乎馴良地擺起碗筷來。

然而那不滿仍然是存在的,意勤差不多是刻意地維護著那在心底閃爍的、微弱的怒火之苗。就在方蓉二度提出馬桶水箱漏水的問題時,意勤忽然脫口打斷她:「你說你收到我的信了?」

方蓉點頭,默默地收拾起餐後碗碟。意勤幫手,又問:「那你看到我寫的?」

方蓉開了水喉又關上,眼淚簌簌地流下面龐,道:「我不想提,你還一直問。」她說著逃進浴室,留下那來攤牌的男人呆立在小廚房裡正中央。

意勤的腦子卡住了,勉強集中腦力,也做不成決定,也許就這樣走出去了的好?不行,幫她帶來的耳環什麼雜七雜八還在車箱中的行李裡,更何況剛剛才吃完人家一頓晚飯,不正式告別非禮也。

洗手間裡傳來沖水聲,「嘁嘁咔咔」與老舊水箱搏鬥聲,再就方蓉開門出來到外間,臉上猶留有淚痕。

「對不起。」意勤趨向前去。方蓉嚶嚀一聲倒入他的懷中,他的胸迎著她的淚。意勤心亂如麻,口中只說:「對不起,對不起……」說得自己也含羞帶愧,真個是對世人不起,心裡難過。

「是你媽媽對不對?」方蓉哭著問。

意勤點頭,自己那一份活動的心思一併賴到媽媽頭上去。反正毛太太庭訓甚嚴,中學時候不必去說,意勤直到上了大學,甚至研究所,也沒正式交過女朋友。他媽媽總是說:「唸書要緊,書念好了還怕沒有女朋友!」這次他書唸完了又遇見方蓉而有婚姻的意思,帶了照片回去卻不敢完全說明,然而即使只表示了做朋友,亦未獲認可。

「她說我什麼?她根本還沒看到我!」方蓉哽咽道。

「沒有,她沒有說什麼。」意勤想到家人給他的種種意見:太矮、不配、認識不夠……「我自己也覺得——也覺得——我們——我們不適合——」意勤邊說邊攬緊懷中的溫柔,因為忽然覺悟到說了這話將連這也失去。一念及此,眼睛也花了,再也說不下去。

就這樣,黃昏時刻陋室中一對相擁而泣的年輕人,再怎麼不是苦命鴛鴦也像上了幾分。

畢竟時代是變了,持打鴛鴦棒的人最後自掏腰包買機票前來觀禮。這在毛太太實在是大打擊大失敗,所以雖然還是滿箱子地辦了禮物,臉上卻笑不開,私心甚至盼望前一秒鐘有變卦都好。這樣一位受了委屈的準婆婆,是隨時要發作一下的,那種撒嬌性的發作其實並沒有破壞力,這可憐的母親只是想在此刻得到多一點的同情與注意罷了。

然而那要做新郎的兒子也還等著有人給他一點同情與關懷呢。愛?愛總是有的吧,方蓉託之以終身,當然是愛他的。可是同情呢?同情要到哪裡去找?

方蓉對婚禮的熱衷自然大過他,因為有熱心支援就少煩惱。她不像他一樣是留學生攻學位、謀差事、辦居留那種「正途出身」,她是簽證過期的商務考察人士,在號稱「小臺北」的華人洋場裡做一點類似公關的小事。朋友很多,還要講臺北婚禮的排場。好幾個飯店她都有熟人;比較酒席選單、擬訂客人名單,她忙活得起勁。她問意勤要請誰。意勤執筆在手想了良久:自己的朋友湊不上一桌。

「畢了業就各自找到事走了,留在南加州的好像只有我。」意勤有點惆悵,「大學同學反而還有兩個。還有老師也可以請。也許我媽媽也要請幾個人吧。我以前有個室友,叫派瑞堅尼斯,我們還不錯,也許可以請他吧。不過好久沒聯絡了,他也快畢業了吧。」

想起派瑞,就想起才相識不久,他有一次問:「你是處男嗎?」意勤那時剛來一個月,和派瑞講話是英語會話練習,還不知道那個詞,請為拼之,查了字典臉就紅了。

每次派瑞的女友從舊金山下來,意勤就把臥室讓給他們,自己去睡客廳;後來想起來很詫異,那時候怎麼可能那麼用功,在客廳孜孜矻矻至倦極去睡,簡直連胡思亂想都沒有過。也就為了這點,以及其他派瑞能從這中國室友佔得的許多便宜,兩人一直融洽地相處至意勤畢業退租。

搬出去那天,破天荒派瑞請意勤在學校餐廳吃飯,還告訴他:「我原以為你是同性戀,一度想搬走呢。」又問:「你還是處男嗎?」

他真希望派瑞再問他一次,再有人問他,也不至於面紅耳赤地答不上話來了。他有時候懷疑自己是不是心理有毛病:為什麼一件以前從不是緊要的事,忽然變得這樣重要?

他這問題太大了,不是補物理或補託福該上哪家補習班的事,媽媽幫不上忙了。有時候他好羨慕洋人,頭一次珊蒂擁他道再會,那真是嚇得他臉紅心跳,然而純粹是害羞,又覺得親切,斷然沒有非分之想。洋人隨時隨地親人朋友都能擁吻。要的,有時候是真正想要一雙臂膀或者伸出自己的臂膀給別人。意勤有時候想不明白:他一個這樣親愛的媽媽,指引了他全部人生的媽媽,從什麼時候起,他們之間就再也不能為對方張開雙臂了呢?

意靜問他:「小弟,你和方蓉認識沒多久?你真的那麼愛她嗎?」

意勤垂下頭,沒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問題怎麼答呢?怎麼愛呢?究竟要怎麼愛呢?每個人不都在走一樣的路嗎?考試、升學、就業、成家。他遇見了方蓉,就好像他一上完了中學知道往後跟著要上大學,上了大學知道往後要考託福留學。遇見了一個女人,又在恰當的時候。他並不討厭她,甚至也還喜歡她,重要的是,他要伸出臂膀的時候,她迎了上來。

意靜嘆息:「小弟,你太單純了。」

意勤搖搖頭,不能同意。他知道自己的家人歧視她;他們看他是個寶,不曉得他這種沒有經驗的碩士工程師一毛錢一打,上工的第一天就學會擔心裁員;他們看方蓉,樣樣配不上,甚至那樣明顯地擺出當心這個找丈夫的女冒險家的姿態。母親一再提醒他,方蓉和他同年,社會經驗又豐富,擔心這個兒子會被妖怪連皮帶骨地吞下去。可是意勤想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在這個外國叢林裡拼搏,他要回去了某處有一個女人。是啊,一個女人,不是一個妻。可是如果他對她為人妻的期望說了「不」,他知道方蓉掉頭就會走,而他損失不起這個;不光是為了初領風月而不捨,更要緊是怕,怕他錯過了方蓉以後要面對的「未知」。

那麼,這不是一件你情我願的事嗎?那又為了什麼心中總有怨意?這,就意勤自己也說不上來了。

也許,是因為內交外攻吧。從決定結婚起,每一件事每一個主意,無論是誰的,都能成為爭執的焦點,而意勤又是兩邊抱怨的物件。

「你媽說我鋪張。人一輩子只結一次婚,而且我的朋友又多,太簡單了不行的。你看你,好像結婚是我一個人的事。」方蓉如泣如訴。雖然怨著,對未婚夫她是寬恕與溫柔的,她一個一個仔細地替他扣上襯衣紐扣,「在美國是在美國,我們中國人還是中國人。我真不知道你媽媽為什麼這麼討厭我,不過你愛我就夠了。」

「我要早點回去。」意勤說,「媽媽在等我。」

方蓉送他到門口,踮起腳來吻他,細聲細氣地說:「為了你我什麼都能忍,你愛我就夠了。」

意勤鼻子一酸,又有感觸。走下樓時望見方蓉衣衫單薄依然佇立在門口,忽然想問她愛不愛他,卻只揮揮手示意她進去,就走了。

後來?後來婚禮既沒有在教堂也沒有在飯店舉行。他們租了一個民眾服務社的禮堂,飯店裡叫了菜來開自助餐會,算是兩邊都讓了步。意勤也總算未負所望地斡旋了一下:新娘禮服在毛太太那裡報的是租來,實際上花了四百美元方蓉自己挑樣子訂製的。這以前,意勤從來沒有事情瞞過媽媽。他,就這樣完成了終身大事,開始了他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