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不英俊嗎?」她們探巧璘口氣。因為對東方人的美醜沒什麼把握。
巧璘想想,眼睛和嘴都太小,鼻子還算挺直漂亮,發已經撤退,露出崢嶸頭角,可是男人嘛,便道:「還好。」
「你有沒有注意到他穿的衣服鞋子!他一定很有錢。」珊蜜喬說。她進城以後學得很快。
「他幹什麼的?」埃瑪問。
「他是個會計師,好像做得不錯,好幾個地方有他們的辦公室。」巧璘跟她們講著講著,心裡覺得這個林振祖漸漸變得比個普通朋友有些不同起來。
再以後,振祖在城裡的時候都來找巧璘吃中飯。振祖穿著考究,舉止斯文,對於股票和稅法都很有見解。可兩個人談得最多的卻是臺北舊事。他是早期的小留學生,十三歲就到了美國念寄宿學校,說起話來卻還是口口聲聲「我們×興」,活了半輩子,只有小學那一段忘不了。巧璘到美國晚點,高三沒念完,昨天晚上都還夢見模擬考寫卷子寫不完。
他們一起吃飯聊天,因為背景一致,情結一致,很是投機。有一次談到父母,兩人的感慨發到巧璘幾乎誤了下午的班。
振祖說:「我最怕回家,我跟我爸爸媽媽根本沒話講,可是我又覺得他們很可憐,不回去看看他們好像很不應該。他們花了那麼多力氣在小孩子身上,好像人家說好心有好報,他們也應該有點好報才對。可是我最怕聽他們說,我為你做了多少多少,你連這麼一點也辦不到。」
巧璘忙不迭地點頭道:「呀呀呀,我也是我也是。像我每個禮拜都回去,可是回去幹什麼呢?我媽照樣去打牌,打回來就對住我嘆氣,對我永遠不滿意,覺得我還沒結婚是她的奇恥大辱。她也不管我一個人是不是高興,我想不想結婚。」
振祖笑起來,道:「她們怎麼都一樣?我媽才激動,她說我不結婚她死不瞑目。」
巧璘也笑了,抬起眼睛看他。四目才交,振祖的目光便飛快地逃走了。巧璘無意識地跟著他望出窗外,是那麼一個熙來攘往、無人與她相干的聯合廣場。她在心裡輕輕嘆口氣:在美國,在舊金山這樣一個大城裡,有個人能一起吃箇中飯談談天,哪怕僅止於吃飯與談天,也好不容易了。她想,要懂得珍惜啊。
「他害羞!」珊蜜喬說,「你也害羞,中國人比較害羞。」
「採取行動!」埃瑪說,「他不採取下一步行動,你來!」
巧璘好笑道:「強暴他嗎——老實說,我們談是談得來,可是不來電。他是個好朋友,可是也就是這麼多了。」
可是,可是日子也實在是太寂寞單調了一些。這麼多年了,巧璘連個可以放在心裡想想編個夢的物件也沒有。現在這忽隱忽現的林振祖,因為是個好人,因為是個可以講講話的人,更因為是個家裡會認可的男人,她就不知不覺地想得多一點起來。可是不是愛,巧璘知道。
她愛過一次。十年前,一個不能一起織夢的人,教給了她愛情的全部。
她的大哥電告當時還在臺灣的父母親:妹妹和個南美人同居了!徐太太在電話中哭斷肝腸:造孽!是做父母造了孽的報應!是做父母的沒把女兒照顧好!
那是個註定的悲劇:她愛吉瓦尼也愛她的父母,吉瓦尼愛她也愛自己一點年少荒唐的夢。他要回去了,用他在美國學的回老家去對付這個霸權!徐家兩夫婦趕了來。巧璘哥哥嫂嫂們說:那種比臺灣還落後的地方!徐先生——那時候還不能叫老先生——罵:共產黨!徐太太哭哭啼啼:都是我們上輩子造了孽,女兒才會愛上外國人!
吉瓦尼走了以後,她哭了很久很久,因為不能也不會做別的什麼事。父母親從臺灣搬了來,付了首款買棟房子和她一起住了一陣子。兄妹們分攤著分期付款,嫂嫂們看得遠,預見兩老身後產權問題,發表了一些意見。她趁機搬了出來,首次罔顧所有的忠告買了城裡一間公寓獨居,做起一個星期五天的美式成年人。在還沒聽說什麼皰疹艾滋的那頭兩年,也有幾個晚上,她讓一個也許有那麼點拉丁血統的男人從酒吧或派對裡送她回家,她總是說,不要告訴我你的名字,讓我就叫你吉瓦尼。
「林振祖,」巧璘悄悄對自己說,「這個叫林,振,祖,是一箇中國人,有正當職業的中國人,我們家知道他們家底細的中國人。」一百分,或者給予九十分吧,那倒扣的十分是她的愛情,三十五歲未婚女人的愛情;又或者該把這十分給加回去,為了一個紅瓦白牆綠草地與真正黃皮膚孩子的夢?!
然而巧璘卻常常不知道自己想的人究竟在世界哪裡?振祖在個國際性的會計事務所裡做事,灣區不過是世界各地的辦公室之一。
那天早上,她正準備出門上班,竟接到振祖從香港打來的電話。
「今天是我生日。」振祖說。
「哦,生日快樂。」巧璘先是吃驚,繼又抱歉,「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生日。」
「謝謝你。」振祖的聲音清晰卻低,聽起來有點感傷,「等下過了十二點我就三十九歲了。」
「男人最好的年齡,」她用英文說,「而且你看起來年輕多了。」
「謝謝你。」振祖說,恢復了他的幽默感,「我不喜歡三十九歲,因為沒有人會相信你是真的三十九歲,人家一定想你是四十多了,還說三十九歲。」
巧璘輕笑道:「對,就像我的二十九歲。」
振祖笑了,一會又說:「謝謝你,我很高興有你做我的朋友。」
她走下坡去搭街車。想到有一世界的人,而他從香港打電話給她,心裡彷彿有點什麼死了許久的東西動了一動。
振祖回到灣區再找她時,她婉拒了又一次午飯的邀請而大方地提出週末晚上在她的地方為他補過生日的建議。振祖明顯地猶疑了一下,同意了。
他帶了花、香檳和從香港買給她的禮物來到她的公寓。巧璘真的很高興,她搬進這兒八九年了,第一次有男人像電影裡那樣帶著恰當的禮物來拜訪。
她本來可以喝一點的,卻也許這香檳太醉人,她變得話多起來:「我哥哥他們說我笨,一樣的錢在郊區可以買獨棟房子了。可是我要個獨棟房子做什麼?現在證明地點好,公寓一樣會漲價。」
「對,買房地產的三大要訣就是,地段,地段,地段。」振祖說,好像在和他的客戶談投資。
巧璘有點失望;她精心佈置的燭光餐檯,他帶來的花與酒,拉開的窗簾外是星光與遠處的燈火。可是屋裡少了點什麼——究竟少了點什麼呢?
她掠掠頭髮,說:「珊蜜喬,你知道珊蜜喬?她有時候週末向我借地方。我今天說,不行,我有朋友來。她好失望,問我是男朋友嗎?」她說了笑,近乎挑逗地睨著振祖,道,「她們都以為我是修女。」
振祖微微笑著,道:「珊蜜喬?金頭髮的那個?」
巧璘拿起杯子,說:「我們到客廳坐吧。」
她蜷進長沙發的一端,振祖卻走去看那正燃著火的壁爐。巧璘說:「假的。」那壁爐不過是燈光、色紙與電熱風罷了。
振祖笑道:「蠻可愛的。」順勢落座在爐旁的單人靠背椅上,遙遙對巧璘舉舉杯道:「你這地方真舒服。」
巧璘聳聳肩,有些不耐煩起來。多年來,為了她自己的那一點過去,她根本自絕於中國男人,在她眼裡,中國男人全是計較小器的。就算是家裡安排的相親,人家不追究她的歷史,二十五歲以後就常常挑剔她的年紀了。她有一次對埃瑪發牢騷:他們都要找一個二十五歲以下的處女,最好什麼事都不懂,可是有份工作還會燒中國菜——那是她總結幾個她哥哥給她介紹過的中國工程師。這個林振祖卻好像是個例外,起頭雖然也很無禮,一如其他那些一經打量便即刻決定不要在她身上浪費時間的男人。可是慢慢地他走近一點,慢慢地他又走近一點:她感覺到他做朋友的誠意,卻猜不透他的心思。她舉杯回敬,一面眯眼望穿那杯中淺淺金色的液體:他整個人更遠更小了,他身邊壁爐裡躥高躥低的是紫色藍色的人工火焰,電熱風嘶嘶在中助威。她忽然覺得這是她最後的一擲。
巧璘仰頭飲盡杯中香檳,紅著兩眼,發橫地說:「有時候你是可咒地多禮!」她講英文。可能因為少小離家,用中文根本不懂調情。
振祖的眼睛裡閃過一星異芒。他緩緩站起身坐到巧璘的身旁,攬過她的肩頭。她合起眼迎上去,他的唇卻輕輕擦過她的面頰,溜走了。
巧璘第一次和振祖離得這麼近,聞到他身上一種清潔的香味,她沒有頭昏心悸,反而清醒過來。她心中很慚愧,弄不懂他的意思,又不敢推開他抬頭。僵了一會,她忽然興起滿腔委屈,喝下去的酒倏地化成了淚,再也難忍,就在他臂彎裡哭出聲來:「對,對不起,我,我實在沒有經驗和一箇中國男人在一起。我不應該叫你來。我平常都很誠實,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會這樣。如,如果你看不起我,那,我,我也不會怪——」
振祖輕拍她的背,說:「不要。不是你,是我。」
她自管在那兒亂著,實在沒聽懂振祖在說什麼,只他拍著她背的手卻發揮了安撫作用,讓她漸漸鎮定了下來。巧璘並非沒有經歷過人事,先且莫論愛與不愛,和振祖相擁只是清心寡慾到令她自己吃驚。她模模糊糊地若有所悟,卻又無暇細想,只輕輕一掙示意振祖放開她。
振祖手一鬆,溫柔地吻了吻她的額角,像親吻一個朋友。她聽見他在她耳畔用英文低語:「我可以假裝,可是我不願意騙你。」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淚噤,坐直了望他,振祖改口說國語:「我把你當成我的朋友。」
巧璘想起她媽媽說振祖的話,呆呆看著這人,半天說:「你是——你本來要假裝了來騙我的?」
振祖沒說話,低下頭彷彿是預設的意思。巧璘看見他一雙潔白修長的手,指甲上塗了透明指甲油。她一直認為只是個「雅痞」的講究。
振祖忽然嘆口氣,道:「我不是故意的。其實我第一次找你出來吃飯,只是剛好在附近,就找你向你道個歉。可是你講起你和你父母的情形,我就覺得你一定會懂得我的問題。我不能讓他們知道我的事情,我媽媽知道了會去自殺的。我想,你一定也有你自己的秘密生活,那是不能給他們知道的。我幾次想同你說,我們可以為他們結個婚,可是大家還是可以依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下去。可是後來我又真的很喜歡你,像喜歡一個朋友那樣地喜歡你。」振祖痛苦地以掌撫臉,繼續說:「我想了好久,我想也許我能改變,也許我能永遠不要告訴你,我會真的愛上你,我們可以真的結婚。一箇中國人在這個圈子裡找一個固定的愛侶並不容易。我怕死,我怕老,一個人寂寞地老去——」
「不要說了。」巧璘打斷他。她想起他對她說過的奇奇怪怪的話,頹然道:「我還沒有那麼沒見過世面!」
振祖站起來,說:「對不起。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真的不願意欺騙你。」
巧璘勉強擠出個苦笑,道:「謝謝你告訴我。我實在一點也沒看出來。」
振祖有點酸酸地道:「我們也不是臉上刻了字的。」
巧璘一聽,想到原來因為有個「他們」,振祖才和她成了「我們」,現在她自己是個「你們」了。她心裡很難過,為了挽回一點剩餘的驕傲——泰半也是實情,她故作輕鬆地道:「還好我還沒有愛上你。」
振祖點點頭,想說什麼又沒開口。
巧璘見狀便道:「我不會告訴我的父母。」
振祖的眼眶一紅,道:「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有時候我真是恨自己——」
「請不要再說了。」巧璘輕輕地阻止他,「我也不好。你是誠心誠意想和我做朋友,我卻帶了個計算器來算你。我也不知道我怎麼會變成這樣?是給我爸媽逼的,還是我自己發了急呢?」
振祖嘆口氣,拿過自己的風衣,說:「我走了。」
巧璘送到門口,沉吟了一會,喊住已經走開的振祖:「振祖。」
他在街燈下回頭,青青白白的光罩住他的身子。巧璘啟齒艱難地道:「振祖,希望我們還是朋友。」
他牽牽嘴角,有點兒淒涼地道:「如果你願意的話。」
她點頭。他又扯扯嘴角,轉身走了。
他的車泊在坡下,她在高處一直望得見他踽踽而行的背影,淚就那樣無來由地靜靜滾落。
月夜皎潔,滿天都是星子,是一個難得沒有起霧的秋夜。
一九八七年二月《聯合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