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掉傘天 蔣曉雲 第2頁,共2頁

那天去音樂社,月娟空著手去的。

「咦?你的琴呢?沒帶?」程濤驚訝地問她。

月娟搖搖頭。她今天打扮得很漂亮,穿著她去年在日本買的連身秋裝,米色棉紡織品,領子上系一條細細的咖啡色領帶,臉上薄施脂粉。程濤看著她,只覺此情此景似曾相識,她彷彿又變回了他第一次在這琴室裡錯認了的東洋少婦。

「我以後,不來了。」月娟平和地說。

程濤點點頭,默然低頭去調弄手中的琴,他猜到她會這樣的。他放下弓,用手指輕輕釦出幾個音,一面問她:「你不學了?」

「要學。」月娟對他的冷靜不無遺憾,卻安心,還是好好講話,「我媽媽說要學就找一個有名的老師好好學,在音樂社比較學不到東西。」

程濤錯愕地抬頭看她,卻看見月娟夷然的小小白臉上是很認真的神情,並沒有什麼要諷刺人的意味。程濤想自己是多心了,月娟說話一向也就是這個調調兒。他想告訴她名師不收基礎班學生的,不忍掃了她的興,就只聳聳肩,表示隨意。

兩個人不再說話,月娟找把椅子坐下,程濤也放好琴,定睛只望著自己的手指。小室內因為寂靜,也似乎淡淡地有著幾分離愁。程濤在心中向月娟送別。如果他說過愛就算愛過的話,那他就正在為這一首短短的戀曲畫終止記號;一粗一細,兩條復縱線攔住了他和她一起的短短時光,以後各唱各的歌,誰的日子裡都不會再有對方了。

他在靜默中虔誠地和她交流著尚未分手已然陡起的思念。

「以後你不要再來找我了。」月娟打破沉寂道,沒有注意程濤忽然眉頭一皺,他真嫌她多此一舉,不懂為什麼她要把默契說破。

他不想接這個茬,繼續沉默下去又顯得太感傷,只好問她的生活:「你以後就在翻譯社上班?下班去學燒菜、學英文那些的?」

「烹飪班已經結束了。我現在想找一個日本人來補日文,在翻譯社做事沒辦法。」月娟講她的計劃給程濤聽,「英文這一期到月底也要上完了,我要看情形再決定要不要繼續補,你知道,我現在的工作實在是——」

「你記不記得?」程濤打斷她,他不想聽她的瑣碎了,也許他們之間還談不上有過愛情,可是哪怕只是異性之間的一點好感,程濤也希望能結束得更浪漫一點。「你第一次進這教室把我嚇了一跳。我們在這裡認識,現在你又在這裡告訴我不要再去找你了。」

月娟心頭卻有點害怕,甚至嫌棄了。她不曉得程濤只是習慣性地多情,不是人人像她,所有權弄得極清楚,她是失了或棄了的既已不屬於自己,那就再也不悔、不流連。月娟對程濤的戀戀,差不多是有些小人之心地戒備起來。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安,月娟高聲笑著道:「哎喲,我才不像你那麼sentimental呢!」

程濤聽不懂她講的那個英文單詞,可是那樣的笑和聲音,卻讓他不舒服,就沉默下來。

「我要走了。」月娟站起來,「我還有約會。」

「和男生約會?」程濤有點無奈地含笑問她,以示心地光明。

「差不多。」月娟不肯明說。然而真的是有人要跟她做介紹。她是為姻緣奮鬥的勇士,贏得了許多女性的支援,她們紛紛四處為她籌謀,她自己也無疑地勇往直前,不負她們的熱心。

月娟像媽媽,是個有決斷、講實際的人,既然這姻緣是她篤定要走的路,她就立定志向要在這路上找到她的歸宿。現在愛情是跟在她後頭跑的累贅,她來不及等它了。

程濤送她到巷口,看著她說:「結婚的時候寄張帖子給我。」月娟的決絕讓程濤真心感到一絲惆悵,他幾乎快以為自己跟林月娟的這一段,只是他一個人無聊的夢罷了。

月娟聽程濤口氣是說自己一定嫁得掉,就很高興地道:「希望很快!」她滿懷信心地叫車走了。

程濤目送了一會兒,轉身就去打電話找海倫。

那天海邊歸來,海倫又找他哭了一次,兩人就講和了,可是程濤是不纏人也不負人的。海倫不理他,他難過傷心,回來了也只歡迎,卻不會因此和月娟決裂。現在月娟和他分手,他想海倫聽說一定會很高興。程濤懂得女人的這種小心思,就趕緊放下了自己的惆悵,拿和月娟斷乾淨了的事去向海倫獻殷勤。

臺北晚秋的氣候頗宜人,仁愛路寬敞乾淨,分道島上椰樹迎風,對面校園裡有人賽球。紅磚道上一個大男孩在講電話,遠遠看見他笑時唇邊露出可愛的小窩窩。

天邊飄過一朵雲,日頭隱了一下又現,這時才下午兩點多,離黃昏還很早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