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掉傘天 蔣曉雲 第2頁,共2頁

「不要哭。」程濤一見女生流淚就心亂如麻,趕快掏手帕替她拭淚,又親她的臉,「都是我不好。」

「我不知道,我覺得我們兩個的交往不太正常,」月娟說,「好像有一種偷偷摸摸的感覺。」婚姻尚且望不見,戀愛亦不能公開,時不時讓程濤親親弄弄的,頭腦清楚如月娟者難免有一種吃虧之感。

「不會偷偷摸摸呀,你不要胡思亂想。」程濤用手指輕輕順著她頭髮,低聲安慰。

「你沒見過我的朋友,我沒有見過你的朋友。我們每次都是兩個人自己出去。」月娟抱怨道。她本來覺得不公開是兩人交往關係中的優點,可是一旦當她對他們的愛情失去信心,就又翻巧,聲稱要到人群裡去找見證。

結婚事大,見人事小,這個好辦。程濤立刻說:「我妹妹他們星期二要去海邊玩,我本來不想去的,如果你去,我們就一起去。」

「我還沒有看過你妹妹。」月娟說。

「我妹她三八三八的,沒什麼好看。」程濤說著笑了,知道危機已經過去。既然談戀愛,勢必免不了這一類的爭執,就此一吵而定江山的可能性太小,怎麼樣漂漂亮亮轉個彎,將些不愉快消弭於無形,才是高明手段。程濤感覺自己過去經驗的累積,果然讓他對付女人突如其來的情緒更加得心應手。

星期二的集合地點就在程家門口。月娟早上又跟林太太吵一架出來,心情頗受影響,在這幹少男少女跟前,看來很鬱悶。程濤被他妹妹支使著四樓、一樓跑上跑下,也無暇顧她。

一輛綠色四門轎車開到巷口停下,他們這邊有幾個人興高采烈地跑上前去招呼。月娟還沒看清來人,已經聽見程濤問程潔道:「你沒跟我說李海倫要來?」

「我沒說?——大概忘了。」程潔滿不在乎地說,「她臨時才決定,她好像本來不去,聽說你要去,又要去,囉嗦!我想反正丁大頭開車來嘛,多一輛車正好,我們可以加三個人——怎麼了嘛你?不要小家子氣好不好!」

「我是無所謂……」程濤越說聲音越小。月娟也只裝個沒聽到的。這旅行的意義忽然變得複雜起來,她挺直背脊,臉上現出甜美的笑,心中卻全神警戒,準備應戰。

不出月娟所料,李海倫果然不懷好意而來。他們這群人一共有三輛車,李海倫跟丁大頭彷彿是一對,可是她又大大方方邀程濤跟他們同車。人稱丁大頭的那個男生,長得還馬馬虎虎,頭也不見得就特別大,可能是天生著一頭黑人樣的鬈毛,平白加大了頭所佔的空間,才得了這麼個綽號。他似乎也認識程濤,殷勤地幫著海倫邀人,程濤只好帶著月娟上了丁大頭的那輛車。

程潔不跟他們一起,丁大頭車裡除了兩對以外,還有一個落單的女孩,叫張維珍,生得醜,又多話,是個女伴型的小角色,想是李海倫的閨友,兩個人一直嘰喳不停,海倫更藉著與她說話之勢,頻頻回頭,每一次凌厲的眼光都從月娟身上掃過。弄得月娟很緊張,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會發動攻擊。

「哎呀!」是難得的三秒鐘靜默之後,海倫的第一聲。她叫得那樣驚惶,把一車人都嚇一跳。「林月娟,林月娟,我就一直在想你的名字好熟哦。我想起來了嘛,那一次嘛,我們在挪威餐廳,程濤演奏的那一家嘛。」

月娟心中有備,並不生氣,卻見程濤斜眼瞪海倫,反而不喜,他這樣用眼睛責備她,顯然是親切有默契的表示。月娟可不容許自己在這一車小鬼跟前出糗,就笑吟吟地道:「對呀,我一看到你就認出來了,還怕你不記得呢!」

「對嘛,那次你們好幾個人嘛。」海倫想必年小,聲音嬌嬌的。可惜濃妝打扮遮住了青春本色,反而顯得老氣。

「我那一次是去相親!」月娟心知依當時程濤與海倫交情,他當然會全盤托出,還不如自己說破。

「相親是兩個人對看,怎麼會很多人?」丁大頭把方向盤卻不甘寂寞,聽他們說得熱鬧,就插嘴進來賣弄幽默,「兩個人就夠了。哈,兩人一看,對眼!」

「我們那天是四個人,所以失敗!」月娟笑著對海倫說,「你那天好像一個人去的嘛。」

李海倫不是對手,敗下陣來,極無風度地扭頭觀望風景,連張維珍的話都不接了。

車裡靜下來。月娟靠向椅背,半合著眼,餘光掃著其他四個人,心中不禁要嘆自己無聊:她是個敗將,先後輸給未曾謀面的吳信峰的新娘,和那個不吝主動進攻的日本婆神田明子,現在口舌上滯住一個小女孩又算什麼威風?她挪動頸項,想正眼看看程濤的表情,額角先觸及他的肩,程濤忙回臉望她,兩人就一笑。她清楚地看見張維珍冷然地將這無言的親暱一幕收入眼底。月娟知道她會去報告的。

目的地在野柳風景區再進去一些的一處巖岸。不是假日,遊人不多,他們這十五名成員要麼是還在放暑假的學生,要麼是她和程濤這一類的特殊分子,才有閒在上班日來此鬼混。車子一直開到海邊,眾人架營設傘,再又更衣,忙亂一番後,紛紛下海。

月娟的泳技幾近於零,巖岸淺處長滿青苔,也不是戲水的好地方。她差不多是隻走到有水處,溼了溼腳就退回傘下看人家玩。程濤被她鼓動著自去玩了,留在岸上的幾個女生互相認識,有她們自己的話題,有一個問她借防曬油,她隨意問人家幾年生的,結果都比她小了七八歲。這答案真讓她吃驚,就不願也不敢去結交。

她跪坐著望海,很藍很美的海,野柳風景區像一個伸向海中的小小半島,遠一點有兩艘大輪船,一前一後行進得還頗快,一艘船身是橘紅,一艘船身是鐵灰,它們是會動的風景。

水裡上來一個人,蛙鏡扣在鬈毛上,是丁大頭。他走向月娟的傘下取毛巾。

「不遊啦?」月娟含笑向他招呼。

「年老體衰,跟他們小鬼不能比了。」丁大頭擦乾頭臉,點起一根菸,看起來果然要比月娟的第一印象老了好幾歲。

月娟本來對年紀問題很感興趣,可是怕問了又受打擊,就只笑一笑不說話了。

「你怎麼不下去?」丁大頭此人還頗親切,冰箱裡取一罐果汁開了遞給月娟。

「我不會游泳。」月娟說老實話。

「程濤這小鬼就是教不會,怎麼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等下他上來,你就不要理他。」丁大頭說話老腔老調,大概把月娟當成了晚輩。

月娟這下可不服氣了,心想只要自己把年紀說出來,不把他嚇倒才怪,可是又遲疑著,不願意被他等下和海倫夥起來取笑。

「你是程潔同學?」丁大頭問。

月娟頑皮地搖搖頭,很高興人家把她看得這樣年輕。丁大頭專心吸菸,顯然沒有意思要窮究,月娟本喜歡玩這種遊戲,被引發了興頭,就說:「我比你們大多了!」

「你比我大?」丁大頭笑了,「我跟他們不是一起的哪,我是李海倫舅舅的同學。」

「騙人!」月娟不信。

「真的,你不相信?等下他們上來你問嘛。我比她們大十歲,他們常常叫我丁老頭。」丁大頭也很得意月娟錯看,「沒辦法,我愛跟小鬼玩,只好裝小。」

「我還以為你是李海倫的男朋友。」月娟說。

「我是她男朋友啊。」丁大頭說,「她舅舅就是想佔我便宜,才把自己外甥女介紹給我。嘿嘿,偏偏我就上這個當!」

「李海倫多大?」月娟試探性地問。

「她跟程潔小學同班同學,」丁大頭說,「不過她看起來很成熟——嗯,你說你比他們大,看起來你還比海倫小。她以前跟程濤一起玩嘛,程濤看起來才小吶,我就跟她說:‘程濤跟你在一起,像你弟弟。’哈哈,把她氣得要死。」

月娟沒辦法像他那麼樂,扯了扯嘴角陪笑一下,專心喝果汁。偏偏丁大頭說起海倫就很愛講,繼續發表高論:「海倫一開始嫌我老,我就跟她說老不老你現在還不能說,十年以後,欸,你就知道我剛剛好。我就跟她說啊,男人三十歲,就要找一個二十歲的,你呀,二十已經出了頭了,不小啦。哈哈哈。」

月娟聽這幽默很刺耳,對丁大頭的一點好感已經蕩然無存,冷冷地介面道:「那照你這樣說,三十歲的女人只能嫁四十歲以上的男人囉。」

「對對對。」丁大頭很滿意她的推理,「我二十歲的時候不交女朋友,因為我跟十歲的小女生談不來。哈!哈!哈!」

丁大頭被自己的笑話笑得捶胸頓足,根本忽略別人的反應。還是海里上來兩個人吸引了他的注意:「這兩個跑到哪裡去說悄悄話啦?」雙雙走上岸來的一對男女正是程濤和海倫。

月娟看二人雙雙對對出現,當然也有不悅,卻看見丁大頭也是甚不痛快貌,才心中稍霽。

上岸後兩人不再並肩,海倫走前頭。她穿著一件頭的新款低領泳裝,長長的溼頭髮往後一甩,果然成熟漂亮。讓走在她後面大兩三歲的程濤真的看起來像個弟弟了。丁大頭迎過去,海倫卻不理他,好像在生誰的氣。程濤也不言不語地來到傘下,坐在月娟旁邊。月娟並不是會耍小姐脾氣的人,對這兩人曖昧的樣子看了火大是一回事,手上卻還是遞毛巾,送果汁的,把程濤好好伺候起來。

「我帶你去看魚。」程濤大約不想跟另一對離得太近,就對月娟說,「不會游泳也沒關係,你戴著潛水鏡抓住石頭就可以了。好漂亮的魚唷。」

程濤扶著月娟走過齊胸的水,去到礁石堆裡,教她戴上蛙鏡,閉住氣,抓著石頭下去看水中游魚。真的是奇景:那一群群紫色、藍色、銀色的小小熱帶魚,就在她的鼻尖前遊行,連海底的石頭也美,白色、褐色的礁石裝點在淺藍的水晶世界裡。

月娟看得著迷了,差點忘記不會游泳的自己正泡在水裡。這時一個大浪打來,衝她一個踉蹌,她嚇得一張嘴,嗆進了水,慌得她就去抓程濤的腳,程濤忙把她抱起來,讓她靠在礁石上休息。她摘掉蛙鏡,一面說:「嚇死我了。」

這才注意到礁石在他們身後環成屏障,他們看不見岸上的人,岸上的人也應該看不到這裡。會意過來,她問:「剛才你們,你和海倫,在這裡?」

程濤點點頭。他還是抱著她,他的胸肌壓住她裸露的肩,月娟從來沒和男生這樣親近過,和訂過婚的吳信峰也沒有,吳信峰不會游泳。

水齊胸,浪來浪去,程濤踩穩了抱著她,兩個人像躺在波上,也許程濤的姿勢讓他不好著力,他站低一點,把頭枕在她頸窩裡,溫暖的唇貼著她的鎖骨,像一個小小的吸盤。月娟的心突突地加快跳動。

「你們剛才談什麼?」月娟認為自己有權發問。

程濤沒說話。

她推開他一點,問他:「你愛不愛我?」

程濤踏水而起,在她臉上親一下,輕快地說:「愛你。」

「你愛不愛李海倫?」月娟又問,「不必騙我。」

程濤想了一會兒,終於點點頭。月娟心頭有惆悵,卻同時也覺輕鬆起來,她從他的懷抱中抽身,自己抓牢礁石,用他初見她時,那種逗小弟弟的活潑語氣道:「我啊,真是看不慣你們這一票人,怪里怪氣的,男女關係一定很複雜吧,哎喲,我是落伍了唷,不像那個丁大頭是人老心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