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濤很覺她這話不中聽,撇撇嘴做個怪臉,沒作聲。月娟不察,繼續罵道:「他實在太不應該了,這樣利用朋友,我如果把這件事寫信告訴京都的人,他們一定也會很生氣。」
「那你明天就不要去了嘛。」程濤笑著說,可是幾乎有點不耐煩了。
「我還是去好了。」月娟罵歸罵,卻未打消去意,「我要看看他們到底搞什麼鬼?」
就是個單純的郊遊,清耀和神田沒搞什麼鬼,月娟卻自己惹了一肚子閒氣。說起來這件事該怪清美不好。一開始這小鬼就要求坐前座,神田樂得禮讓。車子在假日新店風景線的車河裡慢慢遊著,時速二十公里,還要招呼專門搶道的計程車,和鑽空隙的摩托車,一面聽見後面神田沒完沒了的廢話和嬌笑,月娟這開車一向保持最佳風度的淑女駕駛,也只好猛撳喇叭出氣。
真是討厭的人挑的討厭的地方。月娟還是中學時候遠足到過烏來,不曉得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車子不許開進去,早早就在特產店街這邊停下,走過比西門町還擠還熱鬧的一條街,又過橋,又爬梯的才到了坐纜車的地方。
司機姐姐在車上和坐在旁邊的小乘客多聊了幾句,清美下車後就拉著語言相通的月娟不肯鬆手了。月娟只好回報以熱情,於是就理所當然地成了小女孩的保姆。一路上光聽見後面的神田嬌聲纏著清耀,一下要人等、一下要人扶的哎哎叫。
等上纜車的隊排得極長,候車的大廳裡一行行鐵欄杆把遊客盤成曲曲折折一條大龍,一點點地往前漸進。偏這時候神田又講起歧阜的纜車搭乘流程如何合理、裝置如何幹淨,以及秩序如何良好。這下連月娟的民族自尊心都受了傷,因為這廳裡又亂又髒,鐵鑄的欄杆也沒能阻擋住少數幾個非要插隊的害群之馬。
到了雲仙樂園,這才眼界稍微開闊,山道上雖然熙來攘往的還是人多,倒還有點風景可言,只清美這小鬼卻黏定了她。月娟想不透,小女孩和神田言語不通不敢親近,卻為什麼不去找自己的哥哥呢?
看見有游泳池,神田提議租游泳衣游泳,月娟第一不會游泳,第二又嫌租來的游泳衣不乾淨,首先反對。清耀先也不答應,可是神田和清美,一個說日文,一個說中文,吵得他頭昏,他又肯了。月娟坐岸邊看他們三人在池中戲水,失敗感又加深了一層。
「現在要像神田明子那樣才有辦法!像我這種是嫁不掉了。」事隔一週,月娟和程濤說起來的時候,已不似先前激憤,只有無限感慨。
「那女的走了?」程濤隨意問。
「走了。」月娟硬是沒去送神田,她實在看這日本女人不起。她講神田明目張膽勾引清耀的事給程濤聽:「我們回去的時候在那邊等纜車,排隊的人多得不得了,大家一直往前面擠,陳清耀的小妹妹站在最前面,再來是我,再來是神田明子,最後面是陳清耀。好,大家都向前面擠對不對?只有我後面那位小姐是向後面擠,我本來不知道,後來不知道什麼事情一回頭,哇,看見她差不多是倒在陳清耀的身上,整個人倒在他身上噢,你知道陳清耀很高嘛,她的頭就剛好靠在他肩膀上,我保證陳清耀向後退一步,她一定摔跤。」
月娟又笑又叫又比劃:「反正我做不出來就對了。回去的時候他們兩個走前面,神田明子就用小指頭鉤住陳清耀的小指頭,這樣牽手的哦。」
「那你要跟那個日本女的競爭囉?」程濤說笑,「我對你有信心,五塊錢賭你贏!」
月娟的臉倏地一沉,一言不發地收琴就要走。
「生氣啦?」程濤忙攔住她。
「下課了。」月娟看錶,「時間都過了。我不應該走嗎?」
「等一下。」程濤也快快收琴,「一起走。」
「不要生氣嘛。」程濤陪著她走,一面賠小心,「我開玩笑的嘛。」
月娟白他一眼:「開玩笑也不是這樣子呀。我為什麼要去跟那種女人競爭?我算認識陳清耀了,我根本就不喜歡這種性格的男生,他就是那種不甘寂寞的人。而且他現在三十幾歲了還在讀書,他不一定想結婚啊,反正我對他很失望,真的,太失望了。」
「那你以後不理他了嗎?」程濤問,他並不太瞭解月娟究竟是對她和清耀婚姻的可能失望,還是對清耀的人格失瞭望。
「也沒什麼理不理的,」月娟個性中講求實際的一面抬頭,她小小的臉上十分冷靜,看來竟很絕情,「大家還是朋友嘛,他在臺灣來找我,我有空當然還是會理他,他回日本給我寫信,我還是會回信,沒什麼。」
程濤用帶點狐疑的眼神瞪著月娟看,月娟問:「幹嘛?」
「沒什麼,」程濤把琴盒子換個手,隔兩人中間礙事,旋又換回去,「只是覺得你有點奇怪。」
「什麼奇怪?」月娟斜仰著頭望他,一派天真。
「很奇怪,」程濤笑著搖頭,胡亂說道,「有時候很小,有時候很大,有時候很高,有時候很矮,有時候很胖,有時候很瘦……」
月娟一面笑,一面用力地在程濤背上拍了一掌,程濤假裝要嘔血,卻把最重要的一句話縮了回去,他本來想說不懂月娟為什麼有時表現得異常多情,卻說翻臉就翻臉,結果又怕說了她真翻臉,就沒往下講了。然而這疑團他獨自是參不透的,因為他自己是個大情種,不知道一身繫住了多少感情上的牽牽絆絆。
「喂,告訴你。」月娟忽然叫住他,欲語還休地抿抿嘴,又說,「算了。」
「講就講嘛。」程濤湊她的趣,「不要吊人家的胃口。」
月娟其實自己想講,就說了:「我同學明天要幫我介紹,是一個博士。」
「那好呀,」程濤也替她興奮,「多大年紀?」
「三十五歲,是我同學先生的哥哥的同學。」月娟說起這拐彎抹角的關係自己就要笑,又怕看起來太樂會被程濤誤會,就撇清道,「其實博士不博士我是不在乎,人好就行了,我媽也是這樣講——」
「你們約在哪裡?」程濤打斷她,他才不管月娟媽媽怎麼講,他想到了一個新鮮主意,「約他到挪威餐廳去,我的演奏七點鐘開始,我幫你看看,下次我再把我的意見告訴你。」
「才不要呢!」月娟叫起來,「丟臉死了,誰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子?」
「去嘛去嘛。」程濤像個小弟弟那樣撒起嬌來。他愛看熱鬧,不惜把自己賠到熱鬧裡頭去,「你去,我也約李海倫去,那你就可以看到她了。很公平吧。」
月娟終於被他說動了,一方面她想看看那個老被程濤掛在嘴上的女生,另一方面她也想去看看他工作的地方。在音樂社教琴畢竟只是程濤的副業罷了。
挪威餐廳裝潢得像一艘中世紀海盜船的大船艙,天花板都用暗褐色的大木頭架著,吊燈裡的小燈泡做成白蠟燭的形狀,每張桌上又另點一盞小油燈,穿著紅紗長裙白圍兜的領檯小姐將月娟、博士、媒人夫妻等四人領到距演奏臺約五六米遠的臺子坐定。
博士遠洋歸來,主人特別請吃過中菜才又接受月娟提議,移駕西餐廳喝咖啡聽音樂。博士很健談,才坐平穩,又開始發表意見:「臺北的人就是這樣一窩蜂,你彈電子琴是不是?好,我請人彈鋼琴。你有鋼琴是不是?我再叫一個人來拉小提琴……」
月娟沒理會博士在囉嗦什麼。原來程濤先在專心演奏,沒有看見他們進來,後來告一段落時,才在觀眾中看到了月娟,就用眼睛指示,要她看海倫坐的方向。月娟看到程濤光顧著高興,沒會意程濤眼睛打的派司,就又歪頭又聳肩地表示不懂。
「……要那麼多音樂人才幹什麼?家家戶戶都送小孩子去學音樂,也不管自己的小孩有沒有這份天才?有沒有這份興趣?為了虛榮心,浪費自己的金錢,浪費小孩子的時間,只是表示你家小孩會彈鋼琴是不是?我家的小孩會拉小提琴,欸,怎麼樣?」博士講話不喜歡人家不專心,就問月娟:「林小姐覺得呢?」
月娟當然還是聽進去了一些,可是恰巧這番話有點犯她的忌,並不覺中聽,卻仍是溫柔地道:「興趣是可以培養的。而且,我覺得音樂對人生是很重要的。」
媒人夫婦忙介紹道:「林小姐正在學小提琴。」
博士聽說,趕快道歉。月娟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原來程濤放下琴休息,走向邊邊一張臺子,那裡早坐著一個時髦女郎,長髮過肩,身著露背洋裝,程濤坐下跟她說話,她回頭望月娟這邊,同時展顏一笑。
「誰呀?」同學問月娟,「蠻漂亮的。」
「一個朋友。」月娟說,也朝那邊笑笑,知道那就是程濤的海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