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掉傘天 蔣曉雲 第2頁,共2頁

兩個人又笑,還是程濤說:「上課上課,再不上課你就要下課了,那你今天學費白交,就虧了。」才結束這課前的談笑。

月娟從此愛上了週六下午的提琴課。年齡問題對她關係至巨,她早早確實弄清楚了程濤要小她四五歲,腦子裡立刻自動從可能結婚物件名單上排除,兩人這就能安安心心地做朋友。程濤習慣性地對女孩子小處極費心,很愛和她聊天,又怕她計鐘點上面吃了虧,就每次課後邀她去吃點心,兩人再痛快地聊,有時她請,有時他請,不是男女朋友,誰也不欠誰的人情。

有一次兩人在點心鋪裡吃油豆腐細粉,月娟痛罵那禿頭經理:「……氣死我,他一直在那邊拍日本客人馬屁,那些話之噁心的,還要我替他翻譯,我就跟他說:‘經理,對不起,這些話我不會講。’他氣得不得了,一直說:‘京大的這麼簡單的話都不會講!’」

程濤搖頭:「要是我,我就翻給那個日本人聽:我們經理在拍馬屁。簡單明瞭。」

月娟笑著繼續罵:「更過分!我們坐車經過淡水那邊,他一直說這一塊地是我們公司的,那一座工廠是我們公司的,叫我翻,好像我們公司多有錢似的。」

「是不是你們公司的嘛?」程濤也不懂做生意,傻傻地問,「如果不是,那個日本人要去參觀不就完了?」

「哎呀!大概他們認識的。我也搞不清楚。」月娟說,「反正我跟他們出去跑一趟,差點把我氣死了,亂討厭我們那個黃經理的!真不想做了。」

女生心眼多,再久的交情,也讓月娟感覺難以交心。能跟個不討厭的異性發發工作上的牢騷,很讓月娟覺得暢快。程濤也跟她深談一些事情,有時是他自己的感情煩惱。她坦然聆聽,甚至提出看法,兩人越來越知心了。

這一天,月娟破例沒有遲到,早早獨自候在練琴室中。程濤進來,不禁有點意外,看看錶道:「咦,今天沒遲到?」

「以後都不會遲到了。」月娟說,「我辭職了。」

「什麼?」程濤以為自己聽錯了,「辭職了?」

「嗯,」月娟愉快地點頭,「今天辭的職。」

她講給程濤聽,那經理多麼可惡,他要她幫那個日商去換臺幣,她當然拿到銀行去換,回來卻被經理呵責。

「他好凶,罵我不會辦事。我氣得不得了,就跟他說:黃經理,私下買賣外幣是犯法的行為,而且我不知道哪裡有黑市!你覺得我不會辦事,那我辭職好了。」月娟說。

「就這麼辭了!那你什麼時候開始不去上班?」程濤問,「以後你要幹什麼?」

「禮拜一就不去啦。我管他!我一眼都不要再看到那個傢伙。」月娟說,「反正我們昨天才發薪水,我只吃今天早上三個小時的虧。」

「那你還要再找事啊?」程濤關心地問。

月娟搖搖頭:「我要休息一陣子。你看我補習的專案那麼多,都沒有時間好好學,我要趁年輕,把我想學的都學會。」

「學會了才可以找一個好老公。」程濤笑她。

「答對了!」月娟大笑,「我現在是為組織家庭、走進廚房做準備!」

「好!那我們現在上課,讓未來臺北多一個會拉小提琴的家庭主婦,你燉紅燒肉的時候,就在旁邊拉一曲,肉一定爛得快!」程濤說著一閃,因為月娟舉弓,作勢要打他。

「欸!你要先學會愛護自己的樂器!」程濤笑出他的小窩窩,道,「別生氣,下課請你吃晚飯好了,慶祝你失業!」

程濤帶著月娟串巷走弄來到一個位於地下室的餐廳。

「沒來過哦?」程濤得意地眨眨眼,「這是一個德國館子,藏在這裡很少人知道。」

他領著她走下樓梯,店裡的女孩和他打招呼,顯然是熟客。才五點,館子裡只他們兩個客人。找位子坐下,開始點菜。

菜名用德文寫在黑板上。

「看不懂。」月娟問程濤:「你看得懂嗎?」

程濤笑著搖頭,指著送冰水過來的女孩說:「她看得懂。我要巴結她,否則她會叫我點一個很難吃的。」

「吃特別菜,今天的是豬腳。」那女孩聽說笑了,果然提出最好的建議,可是有條件:「等下為我們演奏,好不好?」

「現在就可以。」程濤說,「去跟你們老闆娘說,叫她送我們兩個冰淇淋。」

那女孩低聲說:「那她寧可放唱片。」笑著走了。

「要不要射飛鏢?」程濤問月娟,指著牆上一個鏢靶子。

月娟不敢去,這個環境對她太陌生,如果是日本料理店她一定能如魚得水。她看著那木頭原色的吧檯,歐洲家庭式的黃綠兩色吊燈,不知怎麼有點心醉起來。

程濤又叫那個女孩過來:「我後悔了,晚點吃飯吧!實在太早。你幫我先點兩杯飲料。」

程濤開啟琴蓋取琴,月娟訝道:「你真拉呀?」

程濤笑笑沒說話,坐上吧檯前的高腳凳子,開始演奏一首輕快帶民謠風味的曲子。月娟不曉得是首什麼。

廚房裡樂聲引出來一個洋人胖子,抹著白圍裙,肚子圓圓的,真像個啤酒桶,站在一旁含笑聆聽。一曲畢,胖子鼓掌而退。原先那女孩送過來兩份飲料,對程濤說:「你贏了,老闆請客。」

程濤舉杯邀月娟。月娟說:「剛才那是什麼曲子?」

「一首德國民謠。」程濤說,「專門用來在這裡騙喝的。」

月娟笑得不得了,跟程濤在一起真好玩啊。兩個人從音樂聊起,天南地北地又扯上感情,程濤也有自己的煩惱:「我最喜歡女孩子了,從小學六年級開始我就愛女生。上初中以後,我喜歡我的英文老師,畢業以後還常常去看她。真的,我不騙你,我小學女同學的名字我都記得,男生我一個都不記得了。可是麻煩就是這樣,等你長大以後碰到的女孩子,好像都想跟你結婚。」

「女孩子一定會這樣的。」月娟自況,「像我就是一定要結婚的。當然像我這種年紀也已經玩不起了,可是我覺得婚姻真的很重要,現在如果有誰說只要談戀愛不要結婚,我絕對不會接受。」

「可是結婚有什麼意思呢?」程濤問,「結了婚,你只能有一個他,他只能有一個你,如果有小孩,還要養小孩;沒有錢,兩個人吵架,有了錢,你欣賞別的女人,兩個人又吵架。可怕!可怕!」

「哪有你想的那麼可怕?」月娟忍不住抗議道,「我同學她先生對她好得不得了,女孩子就是需要一個人愛她,給她安全感,對她好。」

「像我對李海倫,」程濤說起自己一個女朋友,他常常向月娟提到的。「我愛她,對她好,給她安全感,她偏偏要找了我吵架,動不動就說,你對我好?你會跟我結婚嗎?」

「看吧,看吧。」月娟興奮地同意李海倫的說法,「沒有婚姻,對女孩子來說就沒有安全感。」

「可是李海倫本來是非常聰明、非常瀟灑的女孩子。」程濤無限遺憾地說,「她變了,真的變了。她以前自己都不要結婚的。」

「她不是變了,」月娟用女孩子的情感來體貼海倫,「女人愛上了一個男人以後,就會希望那個男人為她改變。她從前也不一定是不要結婚,也許她還沒有愛到想和你結婚的那麼愛。」她用上吳信峰的「名句」。

「唉,」月娟嘆口氣,「反正感情這種事,總是女孩子吃虧就是了。」

「你以前那個男朋友現在怎麼樣?」程濤當然也聽過信峰的事。

「誰知道!聽說調到臺中去了。」月娟一甩頭,「不要談他了,我假裝自己從來沒有認識過他就是了。我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找一個好物件,趕快結婚,我相信我不管嫁給誰,只要我肯嫁給他,我就一定會幸福。」

「那你日本那個朋友呢?」看來月娟對程濤提到的可真不少。

「你說陳清耀,我們老大啊?」月娟甜甜地笑了,「他一直對我很好,我們現在差不多一個多星期一封信,他說暑假要回來。」

「那你們有沒有進一步的發展?」程濤笑問,露出他的小窩窩,似乎不懷好意。

月娟搖搖頭:「不知道啦。」她真的沒把握,他的信寫得親切卻不親熱,一口一個老二,自稱老大或老夫,那樣的信即使說得再關心,都好像整張紙浮印了一個大大的「一笑」,教她認不得真。一念及此,她對程濤說:「像他那樣的人啊,只能做朋友,要嫁給他的話,一定要好好考慮,喝酒喝得像喝開水。」

「我不喝酒。」程濤說,「所以除了做朋友之外還可以嫁。」

月娟知道他是開玩笑,還是啐道:「你呀,做朋友都很危險,會被你氣死!只能把你當成不懂事的小鬼。」

程濤得意地笑了,眯起他的亮眼睛,露出他唇邊的小窩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