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曉雲世界裡生活比較圓滿的一對小夫婦當然不是章中平和金明英,也不是晉賜之和秦美倫(二人不斷「口角爭風」,隨時可以「劍拔弩張」),而是《隨緣》裡林冀民和楊季雲這一對。《隨緣》是蔣曉雲僅有的一篇第一人稱小說,作者以楊季雲自況,在人家眼裡雖稱得上是美人兒,但「我今年二十七歲,未婚,也沒有要好的男朋友」,在自己父母小弟面前就有些抬不起頭來。到了那個年齡,從家裡人的談笑間,都能感到自己非有男友不可的壓力。楊季雲敘述「隨緣」的故事,帶有自嘲的口吻,對她那位男友林冀民說不上有份深厚的戀情,但因為終究同他結婚了,故事末了不免表示一份感慰式的滿足:
他真是沒什麼好的,每天從早忙到晚,長相不夠英俊,身材恰是五短,我是做太太的看先生愈看愈不得意。可是,他從沒怨我沒時間陪他,因為他比我還忙;他也不妒忌我月入豐厚——他賺的總比我多;他不嫌我二十八歲,因為他三十一了。我們不談人生問題,油鹽柴米醬醋茶裡自有樂趣,從認識到結婚,就只在群星樓上羅曼蒂克過一次,可也夠了,那裡的東西不怎麼好吃,我們都沒再想去一次。
白流蘇、範柳原這一雙舊式「佳人」和新派「才子」,婚後也變成「一對平凡的夫妻」。但二十八歲的白流蘇,離了婚七八年,住在給自己哥嫂罵成「掃帚星」的孃家,日子當然更不好過。她同範柳原認識後,二人在高階餐廳舞場裡不知「羅曼蒂克」過多少次,最後還得靠日本軍隊香港登陸,「一個大都市傾覆了」,才能成全她的「傾城之戀」。十二月八日之後,只有一個女傭伴著她住在巴丙頓道一幢租居的房子裡(柳原要去英國了),「附近有一座科學試驗館,屋頂上架著高射炮,流彈不停地飛過來,尖溜溜一聲長叫:‘吱呦呃呃呃呃……’然後‘砰’,落下地去。那一聲聲的‘吱呦呃呃呃呃……’撕裂了空氣,撕毀了神經。淡藍的天幕被扯成一條一條,在寒風中簌簌飄動。風裡同時飄著無數剪斷了的神經尖端。」
《傾城之戀》寫的是二次大戰「兵荒馬亂」的時代,同時也是封建社會古舊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同滬港二大埠西化商業文明發生衝突的時代。流蘇同柳原二人不斷「羅曼蒂克」地約會,至少也藉以溝通兩種不同文化間的距離。《隨緣》寫的是國民黨遷臺後臺北那個日益繁榮的小康世界。流蘇(舊式淑女是不作興當職業婦女的)、柳原(錢太多了)是兩個大閒人,楊季雲、林冀民代表男女青年都得在社會上做事,忙著賺錢的昇平社會。二人年齡都不小了,只要有意論婚嫁,很快即可結婚,到高階西菜館「群星樓」「羅曼蒂克」一下,只表示男方求婚要鄭重一番而已。假如白範二人的故事是「傾城之戀」,楊林二人的也可稱之為「拔牙之戀」。二人是因拔牙之緣而認識的。流蘇聽到了「吱呦呃呃呃呃……」的流彈聲,「撕裂了空氣」,也「撕毀」了她的神經,真受了不少驚嚇。楊季雲給林醫生看中,只受了一次考驗,那就在拔牙、補牙的當口……
牙齒崩裂聲,電鑽滋滋聲,鏟子呱呱聲,在我耳裡齊鳴,間或還夾雜著他的聲音,說些「看吧,一點都不痛吧」這一類的廢話。他很不斯文地用左臂攬著我的頭,手掌託著我的面頰,右手在我的嘴裡劇烈活動,像是用上了全身的氣力。我的下巴隨時有讓他整得掉下來的可能。我只覺四肢僵直,心臟趨於麻痺。
季雲從小就「諱疾忌醫」,日後有了一口「稀爛牙」。從她的自述裡,我們看不出她有什麼缺點,但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她那口「爛牙」也可說象徵她婚後要給丈夫發現的那些缺點。林醫生看到這位「漂漂亮亮的小姐」的爛牙(普通男友是沒有權利細看的),而且把它們拔的拔了,補的補了,以後發覺她有別的毛病,也可以容忍了。同樣情形,初次會面,季雲就看到林醫生最粗暴再加上一點「輕佻」的樣子,婚後他對她再粗魯,她也可以容忍了。何況他「用上了全身的氣力」,完全是為她的好。拔牙補牙的當口,「滋滋」、「呱呱」的聲音雖然同流彈尖溜溜的長叫一樣可怕,它並沒有讓季雲痛得「撕毀了神經」,因為林醫生預先給她上了麻醉劑的。拔過牙後真痛起來,林醫生「居然溫柔了起來」,表示關心,可能這也是季雲對他發生好感最主要的原因吧。
「隨緣」這個名詞是佛家語,但「隨」字至少帶有「嫁狗隨狗,嫁雞隨雞」的意義。那些比較隨和的女孩子(年齡大了,不得不隨和),嫁醫隨醫,嫁商隨商,生活比較滿足,蔣曉雲尊重她們唯靠婚姻才能定心生活的這份苦心,雖然開她們玩笑,開得並不重。反是自己婚姻不順利而有意破壞她妹妹婚姻的金明華才是真正諷刺的物件。但蔣曉雲雖然從不強調浪漫式的純情,在她最早發表的五篇小說裡,我們多少能覺察到,她認為沒有較深愛情基礎的婚姻是相當可笑而可悲的,她對那些男女主角保持一點距離,表示出一種謔而不虐的嘲諷態度。只有《掉傘天》的女主角管雲梅,嫁人不如意,自己心愛的人又不真心愛她,身體不好也無意結婚,蔣曉雲寄予較大的同情。這是篇著重心理描寫的小說,最後一止死了,「他生來就是為作弄她,她一顆心定了,他在人世的事就算了了。」雲梅可能因之改變她一直厭惡她丈夫的態度。
兩年多來,蔣曉雲自己已不再是二十一二歲的少女,從女同學、女朋友那裡聽到男人變心的故事太多了,她為她們所受的苦痛打抱不平,寫了篇散文《未若彼裙釵》(「聯副」一九七九年七月二十日),實舉了好幾個男人負心的例子。同時期她也在「聯副」上發表了一篇《閒夢》(「聯副」八月十、十一日),寫範倫婷因三年未見面的男友洪偉頌返臺度假而勾起的一筆傷心。自己二十七歲了,要想同這位已另有女友的留美學生重拾舊情,更是一敗塗地,早先他們曾交往七八年,現在一切落了空。《閒夢》不是一篇哀情小說,男的為自己打算,女的也未嘗不如此,蔣曉雲不會寫男人惡劣、女子純真「一面倒」的小說;但同時倫婷這類女子蔣曉雲見得太多了,不能不為她們訴怨,因之不可能以超然的態度,把倫婷的處境提煉成諷刺性的喜劇小說。雖然作者描寫倫婷的心理上反覆無窮的變化,細膩逼真,《閒夢》只能算是「社會問題小說」,境界不高。蔣曉雲自己也知道偉頌、倫婷這兩位主角自私得一點也不可愛:
他們兩個人這事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往深一層想,因為想穿了,並沒有一個值得同情:兩個自私的現代青年,花了許多青春在口頭上談著精神戀受,生活上各為自己的前程奔忙,跌跤的時候,怨人家不扶,卻忘了本來並未攜手的。
但作者還是讓我們分擔了倫婷失掉男友心頭上之苦痛。我們只感到這個社會問題的嚴重性,不知如何排遣這份情感,不像讀了《掉傘天》後,我們至少覺得一止死後,雲梅多少對人生添了一份瞭解,對她自己的婚姻也添了一份珍惜。
《姻緣路》也可說是一篇社會問題小說,但作者以細緻客觀的筆調寫林月娟同三個男子的關係,竟把她的失敗史寫成一篇喜劇,最為難能可貴。因為這是篇應徵的中篇小說,非寫滿五萬字不可,我覺得太長了些。情節多,當然月娟、吳信峰、陳清耀、程濤有充分機會表達他們的個性,給我們「如見其人」的感覺,但這四位一上場我們就認得出是蔣曉雲世界裡的人物,面熟得很,假如把小說濃縮,我想可能更出色。但蔣曉雲有機會寫一篇中篇,將來有合適寫長篇小說的題材,儘可放膽寫去——《姻緣路》的結構實在是完整可賀的。
二十七歲的月娟從京都返臺北後忙著學習不少技藝。她抱定宗旨要結婚,不因失掉未婚夫、男友而沮喪,人顯得天真開朗,比倫婷可愛得多。未婚夫吳信峰雖也很兇,沒有像偉頌這樣專為自己前途打算而給人現實得可怕的感覺。京大同學陳清耀、提琴老師程濤吊過月娟的胃口——逗過她的情,但他們並沒有傷害過她,他們的自私是「明哲保身式」,而非「侵略式」的,雖然在月娟眼光裡,程濤也可能算是佔了她的便宜。假如月娟不這樣一心想結婚,真還可同他們保持一份較真的友誼。最後月娟決心同程濤斷絕來往,去找那同她有「緣」的男人:
她是為姻緣奮鬥的勇士,贏得了許多女性的支援,她們紛紛四處為她籌謀,她自己也無疑地勇往直前,不負她們的熱心。月娟像媽媽,是個有決斷、講實際的人,既然這姻緣是她篤定要走的路,她就立定志向要在這路上找到她的歸宿。現在愛情是跟在她後頭跑的累贅,她來不及等它了。
《老殘遊記》末了有一副對聯,寫出中國人對「姻緣」這個觀念習慣性的看法:「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是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古代人聽父母之命結婚,門當戶對就好了,大多數夫妻談不上有什麼「緣」。真正有緣的相會,雙方一見鍾「情」,而且好像「前生註定」二人要相愛似的。所以林黛玉初見賈寶玉,就覺得「好生奇怪,倒像在哪裡見過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有緣而成眷屬,當然是人間最大樂事,但即使有緣而成不了眷屬,這對孽侶時間精神放進去了,也是值得我們讚歎的。好多情侶,他們的結合不僅前生註定,也希望世世代代做夫婦,舊文學裡有很多此類「再生緣」的故事。真正前生註定的姻緣是可遇不可求的,自己不必在「姻緣路」上長路跋涉去找物件,當然愛情不是「累贅」,而是他們的生命。張恨水《啼笑因緣》、張愛玲《半生緣》裡講的愛情故事,就是屬於這一類的「緣」。
另外一種格調較低的姻緣是才子佳人式的。官宦之家的小姐,才貌出眾,不肯隨便嫁人,要把那些求婚的公子哥兒,親自口試一番,才決定嫁給才情最高的一位。大半才子佳人小說講一位自命不凡的才子,認為非是絕色佳人不足以配他。他到「姻緣路」上去跑一趟,果然碰到一位、兩位甚至三四位此類的佳人,小說末了,都把她們討回家。李漁開這類小說家的玩笑,寫了部《肉蒲團》,才子未央生把如花似玉的新婚妻放在家裡,再到「姻緣路」上去跑一趟,同好多少女、少婦淫亂一番。
文學反映社會現實,晚清有識之士就開始反對舊式婚姻,純情小說漸漸抬頭,到了「五四」時代,新派舊派的小說家都寫那種不顧世俗考慮的純情之緣。張愛玲一九五二年為《十八春》(稍加改寫後,即是《半生緣》)出單行本,想來是大陸上此類小說的最後一部了。同時在臺灣,父母愈開通,教育愈普及,經濟愈繁榮,一般青年男女處理自己的婚姻問題,在態度上也愈來愈現實。不再有什麼傳統勢力阻撓他們去自由戀愛,他們反而提不起他們父母輩的浪漫精神來,不顧世俗的考慮去專心三思地愛一個人。一對中學生、大學生,剛談戀愛的時候,看來是很有「緣」的,但這個「緣」字一時間變不成「姻緣」,二人關係間「情」的成分就愈來愈稀薄了。對女方而言,一個男子佔據了她好多年的青春,現在二十七八歲了,再要同少女們在婚姻市場上去競爭,自然感到吃力,不免涕淚交加,有痛不欲生之感。月娟是最有勇氣的(當然她糊里糊塗訂了幾年婚,一直沒有嘗過愛情的味道),她要放下愛情的累贅,在婚姻路去找尋結婚的物件,她所有的女友都是她的媒妁兼父母。月娟母性很強,對男女之情她是不大懂也不大在乎的,一個沒有愛情的姻緣,對她來說,至少給她一個發展母性的機會,沒有什麼可笑。「姻緣路」嘲笑的物件還是那個為了實際生活,為了個人的事業或享受,而放棄愛情這個理想的男女青年社會。對一個女子來說,婚姻也就是她的事業同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