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姻緣路上

掉傘天 蔣曉雲 第1頁,共2頁

民國六十五年中秋節寫「蔣曉雲的小說」那篇評文時,朱西寧僅看過了她已發表的五篇(《隨緣》《宜室宜家》《驚喜》《掉傘天》《口角春風》),但即毫無猶疑地肯定她為張愛玲、潘人木之後「無人可及」的言情小說家,盛讚其語言之「清麗閃爍」與其行文思路之「交織綿密和靈活暢捷」(《聯合報六五年度小說獎作品集》,頁三五七至三五八)。翌年八月,我身為《聯合報》小說獎的評選委員,讀了三十篇入圍作品後,也毫無猶疑地圈選蔣曉雲《樂山行》為首獎小說,因為憑其技巧之圓熟,文筆之細緻,其他二十九位作者都不能同她相比的。去秋朱西寧同我同為《聯合報》中篇小說獎評選委員,決選首獎作品為蔣曉雲的《姻緣路》。四年之中,蔣曉雲連拿了兩個二獎(一九七六年首獎從缺,《掉傘天》二獎;一九七七年首獎小說為小野的《封殺》,《樂山行》二獎),一個首獎,實在表示她是年輕小說家間最優秀的一位。近年來彭歌、林海音在文章裡談起新興小說家來,給他們提名嘉許的也就是蔣曉雲一人。

當然,年輕的小說作者這樣多,硬要憑他們四五年以來發表的作品來評定其高下,是大可不必的:凡是認真寫作而具有才華的青年人我們都得鼓勵。有些人早熟,有些人晚熟,那些晚熟的作者,假如一開頭就遭受較苛的批評,很可能他們就退出文壇,不再發表作品了。蔣曉雲無疑是位早熟的小說家,她的處女作《隨緣》發表於一九七四年十二月號《幼獅文藝》,比起張愛玲《傳奇》裡那幾篇喜劇型的短篇來,真的並無愧色,怪不得朱西寧初讀蔣曉雲的小說,一定要問她是否受了張愛玲的影響。陳若曦大學時期所寫的小說遠比不上「隨緣」。連白先勇早期的作品,除了《玉卿嫂》特別出色外,大半也是不成熟的;二十七歲後他才寫出一篇篇的精品來。蔣曉雲能在二十出頭寫出《隨緣》《宜室宜家》這類作品,實在表示她天分高,有那種小說家觀察人世特具的智慧。

蔣曉雲雖然拿了三個獎,據我知,她的第一本小說集《隨緣》(皇冠出版社一九七七年初版)銷路並不太好。這幾年來臺灣流行鄉土文學,好多批評家強調「社會惠識」,宋澤萊這樣的新興作家特別受到重視。宋澤萊的作品我看得太少,不便置評,但他作品產量之多,確實令我咋舌。相比起來,蔣曉雲算是言情小說家,朱西寧說得很對,「甚易給人歸入所謂‘鴛鴦蝴蝶派’,或敬重些的視她做‘張(愛玲)派’」。我為《樂山行》寫評,也注意到這個問題:「喜劇性的短篇小說,寫的人較少,也不易受人重視,看來好像主題不夠嚴肅,關注的人生問題不夠重要。」(「正襟危坐讀小說」,見《新文學的傳統》,頁二六二)。偏偏《隨緣》之後,蔣曉雲又出了本集子,取名《姻緣路》,給人的印象好像是她對婚姻問題特別感興趣,不論她是「張派」還是「鴛蝶派」,她對人生的關注面太狹小了。

當然,到了今天,蔣曉雲早已不是專寫當代臺北知識青年間的愛情糾紛和婚姻問題的小說家了。《隨緣》集了五篇此類小說,較後寫的另外四篇都不是。《姻緣路》收了此類小說僅兩篇,另外五篇寫的是老幼貧苦、歡聚悲別多方面的人生。但蔣曉雲寫的言情小說,自有其卓越的成就,本文第一節不妨先討論此類作品。

在民國六十年代我們讀到了不少正視青年問題的短篇小說,陳映真《第一件差事》,張系國《地》,林懷民《蟬》為其尤著者。那些小說裡的青年,不管志氣如何消沉,生活如何腐敗,多半以理想主義者自居。因為曾有過理想,他們更有資格對社會現狀表示不滿。蔣曉雲筆下的知識青年,可說是沒有理想的一代。他們是在非常現實的世俗社會里長大的,只關注自己的事業和幸福,不談國家大事,對社會問題也毫無興趣。女的以婚姻為其追求的目標:有了丈夫有了家,才能篤篤定定做人。男的也有些想結婚的,但大半事業心重,覺得胼手胝足找個伴共同奮鬥太吃力,不如遲幾年混出名堂後再討個年輕美貌的太太更好。也有些人當慣了單身漢,更無意拋棄自由自在的日子去換個老婆。《隨緣》裡一個配角羅傑,女友安美玲跟別人結婚了,毫不在乎地對他一個女同事說:

「誰不要誰?安美玲不要我?你想想看,我二十四五歲,娶個老婆也二十四五歲,我再逍遙個七八年,娶個老婆還是二十四五歲。她是不願意等呀?告訴你,她是不敢等,過個三五年,我不要她,她怎麼辦啦?」

蔣曉雲筆下的男女同學,談了四五年、七八年戀愛,到頭來總是女方吃虧。男的受訓去了,到美國留學去了,女的只好乾等(當然暗底裡她也在另想辦法),到最後憑通訊不能維持感情,男的也另有新歡了。

女的對那些有事業心的男子,也並不這樣真心喜歡。她們喜歡的往往是小白臉那一型。《姻緣路》裡的程濤,平日教女學生拉小提琴,在餐廳裡演奏賺些外快,明知自己會說俏皮話,討女孩子歡心,根本就不想結婚。《掉傘天》裡的女主角雲梅,雖然勉強同一個老實頭結了婚,心裡還是想著她得不到手的舊友方一止,「一止風趣活潑,長得又得人緣,要風是風,要雨是雨,就也不願受羈縛。」此人原名方正,自雲「報戶口的時候,我爸爸寫得太開了,變成了方一止」。這個名字起得真好,他這樣的人總是適可而止,吊女人胃口,不會方方正正地對她求婚的。

除了雲梅對方一止真有一份悼情外(他英年不壽),蔣曉雲小說裡的臺北知識青年都相當自私,不肯為愛情而犧牲一點自己的利益的。朱西寧因之稱她所寫的是一個「無情世代」,並謂最早刻畫這個無情世代的小說家是張愛玲:「三十多年前中日戰爭那個時期,即便滬港等通商口岸那般敏感的都會,一般也還看不出有何風吹草動,唯張愛玲已經極其敏感到一個無情世代即將潮湧而來的胚變的激越和震盪。」

比起新文學早期作家來,張愛玲誠然是個「無情世代」的先覺者(當然我們不能忘記她從小就愛讀《金瓶梅》《歇浦潮》之類的無情小說以及毛姆、赫胥黎等英國「無情」小說家)。但《傳奇》裡的青年,不管如何無情,比起蔣曉雲小說裡的臺北青年來,生活上多了一種因新舊文化衝擊而所產生的奇趣。《傾城之戀》裡的範柳原、白流蘇,張愛玲直截了當地稱之為一對「自私」的男女,但他們在調情期間還保持一種紳士淑女的風度,而這種風度是蔣曉雲小說裡的男女青年所沒有的。白流蘇這樣離了婚的女子再也不能在孃家待下去了,範柳原是她唯一的救星,但她低頭微笑,拿得定主意,從沒有像《姻緣路》裡的林月娟或者《閒夢》裡的範倫婷這樣向她的男朋友哭啼啼地攤過牌。範柳原是長年住在英國的闊少爺,程濤還有一點像他,蔣曉雲愛情小說裡的其他男角同他相比,自私得簡直有些粗俗。柳原看中了流蘇這樣代表古中國的舊式淑女,一開頭當然無意娶她,但至少對她表達了一份洋場公子的戀舊之情。像亨利?詹姆斯小說裡的好多男女主角一樣,範白二人代表兩種不同的文化和教養,他倆的相互吸引,不只是財色的誘惑而已。何況流蘇再矜持,初遊香港期間,多少受了柳原的感導,第二次去港就乖乖地失身於他,因為她已覺悟:當他的情婦也比住在老家受氣好了千倍。蔣曉雲的正經女孩子就沒有她的勇氣,也沒有她的厲害。

蔣曉雲愛情小說所展呈的文化幅度較狹,她的男女主角都在臺北受了同樣的教育,家庭背景也差不了多少。比起張愛玲筆下的滬港青年來,他們似少了一層「傳奇」的色彩。只有《驚喜》女主角曾純純不在乎同男孩子睡覺,《口角春風》裡那對姐妹花行為不正,妹妹更是聲名狼藉,曾在酒吧間做事,情形比較特殊。但《口角春風》正面寫的卻是秦美倫、晉賜之這一對雖稱得上是「秦晉之好」而並無多少恩愛的小夫婦。有一個深夜,他們從二樓寓所看到了那吧女和三個黑人在弄堂裡表演的好戲(引文第一段,文筆酷似張愛玲):

賜之伸手摟住美倫,美倫依依地偎過去;整個村子都睡死了,只有他們,高高的,遠遠的,戲院包廂裡看著。光線打得太差,白寡寡地瀉下,冷冷清清也有悽悽;那女人的旗袍不知是紫是紅,那黑人的黑是泛了一層白霧的。

像要送客了。那女人一個個輪流親嘴。到最後一個,卻不安分,一隻大黑手整個地扶上那女人裹得緊窄的臀部,一下又探進她旗袍直開到大腿根的高衩裡。因為是側朝著晉賜之、美倫,看得再真切不過。賜之環在美倫肩頭的手越握越緊。美倫只想站出去大喝一聲。

但蔣曉雲自己也只同那對夫妻一樣,在深更半夜看戲,那個吧女所代表的醜惡世界她不敢正面寫,因為自己也沒有進去過。小說一開場,美倫、賜之二人摔碗吵架,這才是她日常世界裡屢見不鮮的情形。

受過高等教育的女孩子,結婚後才能享受摔碗罵丈夫的樂趣,或是到百貨公司去買幾件花襯衫、幾條花領帶打扮他的樂趣。未婚的女子只好忙著學習武藝(烹調、縫紉、音樂、舞蹈、插花),做新嫁娘的準備。正因為如此,在這個全副武裝的「女兒國」裡,男士走路都要小心,怕給拉住做終身俘虜。《宜室宜家》裡的金明英人很笨,大學考不上,只能讀家專的家政科。很運氣,畢業不久,她就嫁一個「商界小有作為」的青年才俊章中平:

她常覺得自己這一輩子要從結了婚以後才開始算數,以前千辛萬苦地考進家專,就是要換一張匹配得過中平學士文憑的副學士證書,就是要學些教中平讚歎的家庭本領。可不是,茶杯墊子、電視機的蓋布,甚至雙人床的床罩,都是明英一針針鉤出來的。雖然中平不常回來吃飯,只要他在家,哪一次依著食譜燒出來的菜不讓他讚不絕口?這實在是太幸福。有這樣整整四十八坪的空間給她一展身手,她是到今天才發現自己的天才。

丈夫對她不忠實,只要有這樣多「空間給她一展身手」,她就快樂了。她姐姐看不過,硬拉她到旅館去捉姦,證明她丈夫不是好東西,這樣才帶給明英莫大的痛苦。她婚後生活這樣幸福,姐姐真要破壞她那個家,怎對得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