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間不久,周鬱便又來敲門。她給我帶了一套素灰色的僧衣,還有一支脫煙漬的牙膏。
周鬱說,你平時抽菸,用這牙膏多刷兩遍,就不會有煙漬了。還有,衛生間裡有剃鬚刀,你將頭也刮一遍。刮好頭,你就把這套僧衣換上。
我有些茫然地看著周鬱,不明白她究竟是要做什麼。
周鬱看著我,笑了笑,你放心吧,我不會害你。你就再聽我這一次,最後一次。
就這樣,我在衛生間裡將頭髮刮乾淨,又刷了牙。隨後,我換上了那套灰色的僧衣。站在鏡子前面,我用手擦去玻璃上的水汽,然後我就看見了鏡子裡的那個人。這個人看上去是這麼的年輕、潔淨、通透。我覺得心裡有些感動,說實話,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自己。
到了六點左右,周鬱來叫我吃飯。我開啟門時,她似乎也有些吃驚。從上到下地打量著我,弄得我都有些手足無措。周鬱笑眯眯地說,走吧。
就這樣,我穿著僧衣,跟著周鬱從酒店的過道上走過。事實上,我已經很多日子沒有穿過僧衣了,都有些不習慣了,似乎生怕別人注意到我。周鬱走在我旁邊,倒是沒有一丁點兒的拘謹,她顯得很自信,還不時轉過頭來看我。不難感覺出來,周鬱對我的這副模樣很滿意。
我們坐著電梯到了二樓,又穿過一條過道。此時,我看見了眼前的兩扇門,這兩扇門都是實木的,刷著深漆,看上去寬大、厚實。門的中間,還鑲嵌著兩條金燦燦的長條扶手。周鬱走過去,用手抓住一隻扶手,轉身微笑地看著我。隨後,她向我點了點頭,用力地將門推開。
門被推開的一瞬,屋裡的光就像洪水一樣從門裡傾瀉了出來。我站在那裡,眼睛似乎被門裡的光線給晃了一下,稍稍發了會兒愣。定下神來,這才發現門的後面原來是一個大堂,擺著十幾張圓桌子。桌邊坐著人,見了我,所有的人都站立起來,面向我,雙手合十,紛紛作揖。
我的大腦突然變得空白,身體微微顫慄,就像滑過一道電流,皮膚上的汗毛孔在瞬間被開啟。我搞不清楚眼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已經完全懵了。甚至,我還有些恐慌,就如同陷入了一場巨大的陰謀。
周鬱做著手勢,將我往最前面的一張主桌上領。我慢慢走著,似乎每一腳都像踩在雲朵裡,絲毫感覺不出輕重。我慢慢地走,所有在場的人的目光就隨著我的身體慢慢移動。這些柔和的目光充滿了善意、崇拜,似乎還帶著某種訴求。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似乎他們的身體站立著,可他們的目光卻是匍匐在地上的。
讓我覺得詫異的是,走到桌子邊,我的內心突然就平靜了下來,似乎我心底已經開始享受這種匍匐在地的虔誠了。我從未有過這種感受。我站在桌邊,衝著眾人微笑,還伸出手做了個讓大家坐下的手勢。可眾人卻不肯坐,我聽見有個人喊了一聲,師父先坐。隨後便有很多人跟著喊,請師父先坐。於是,我便撩著僧衣坐了下來。我坐在椅子上,又朝著眾人做了個手勢,這時,眾人才紛紛坐下。
這一晚,我見到了我這一生所見過的最好的素齋,精緻無比。但我卻絲毫沒有記住它們的味道。我的身體始終被一種高貴、準確的情緒支撐著,這種情緒超出了我以往的所有經驗。甚至,它還超出了我的想象。
吃飯時,不斷有人離席,走到我面前。他們努力地彎曲著身體,似乎這樣能讓他們顯得更矮,更謙恭。這些人不停地向我提出各種問題,似乎我的頭腦裡隱藏著他們所有人生的答案,我的手裡掌握著他們的命運。還有一些人走過來後,什麼也不說,只是低下頭顱,就為了讓我摸一下他的頭。
在這些來往的人中,我還見到了上次周鬱曾帶到山前寺過的陳阿姨。她拉著我的手,連連稱我是活菩薩,她說正是因為我幫她兒子解了孽障,模具生意才一天天的好了起來。她承諾,過段時間,她一定要帶兒子來我那裡打一堂水陸。
我的耳邊充滿了讚美,不停有人喊我活菩薩,說我不僅長了一副菩薩的面孔,連身上都有不一樣的香味。眾人就這樣毫不吝嗇地讚美著我,這些讚美很純粹,沒有絲毫的虛假,我能感覺得出來。而我,也完全地沉醉在了這種讚美聲之中。
我必須得承認,這是我這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刻。
第二天,周鬱便開著車,帶我離開了上海。
一路上,周鬱仍是沒有說話,她沒跟我說為什麼帶我來上海,也沒有跟我解釋昨晚的那場齋飯。她就這樣認真地握著方向盤,神情平靜,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下了高速,周鬱問我要去哪裡。我想了想,我說,你送我去山前寺吧。就這樣,周鬱送我回了山前寺,顧自走了。我在寺院的那棵桂花樹下獨自待了一會兒,似乎想做些什麼,又不知道有什麼可做。
晚上,我始終緊緊地摟著秀珍,卻一言不發。秀珍也察覺出了我的舉動有些怪異。她問我怎麼了?我說沒怎麼,就想抱抱你。
從上海回來,我就如同生了一場大病,整天渾渾噩噩,毫無生氣。其間,阿良曾給我打了個電話,他告訴我自己又接了一個新活兒,問我有沒有興趣一起。我在電話裡婉拒了,我能感覺出阿良在電話那頭的詫異,但他並沒有多說什麼。
每天,我都不出門。我坐在門口,總是看院子頂上的那片天空。看著天亮了,暗了,雲厚了,薄了。我的一切,秀珍都看在眼裡。她顯得很擔心,幾次問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甚至擔心是不是做了油漆活兒的緣故?我笑著搖搖頭,我沒事。
這天晚上,我在半夜醒來。醒來後,我就小心地起了床。我推開門,坐到門口的小凳子上。我仰著頭,疲倦地朝著天空吐著菸圈。從上海回來後,每天我都覺得疲憊,就像身體裡的力氣被完全給抽空了一樣。其實,我心裡明白,我被抽空的,並不是力氣。
我就那樣仰著頭,看著頭頂那片微微泛著藍光的天空。看著看著,似乎這天空被開啟了,我看見了一座山,我看見周鬱坐在開滿了杜鵑花的山頂。
你以後的寺廟應該建在那個地方,三排大殿。前面又是三排。
周鬱的手指著山谷,在空氣中慢慢滑動,我的目光也慢慢地順著她的手指移動。周鬱的手指就像一支畫筆,在空氣中為我畫出了一張絢爛無比的藍圖。
我在心底長長地嘆了口氣,我掏出手機,給周鬱發了個資訊,你能不能借我三十萬,我想留給秀珍。
過了一會兒,周鬱將簡訊發了回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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