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出家 張忌 第2頁,共2頁

你還記不記得我以前跟你說過我的一個朋友,上海的,我帶她認識了守元師父,她特別喜歡聽他念經。

我點了點頭。

我這個人,有時心腸簡單的,總是容易相信別人。那時,我剛離了婚,不知怎麼就跟守元師父走到了一起。後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一直以為我是守元師父的唯一一個護法,我全身心幫他去拉佛節,說句不好聽的,我把他當成了自己的丈夫一樣。可後來,我突然發現,原來我那個朋友也是守元師父的護法,我就覺得特別難受。可能對很多人來說,這樣的事情她們可以接受,但我不能,我覺得我要對一個人好,我就會全部對他好,反過來,他也必須這樣對我。周鬱看著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點了點頭,那為什麼你又願意幫我呢?

周鬱說,你不是幫我摘過橙子了嗎?當時我就說了,我會還你這個人情的。

我知道她在開玩笑,就笑。

其實我也說不清。第一次在寶珠寺看見你,我就感覺你是個好人。當然,跟摘橙子沒有關係,我說不清楚,反正我就記住你了。後來,又去你廟裡,幾次接觸下來,我發現我的判斷沒錯,你不貪心,你還敬畏神明,我喜歡和這樣的人打交道。不管怎樣,做一個出家人,這是應有的底線。而且,你還對你的妻子好,對你的孩子好,能對家裡人好的人,對別人肯定也錯不了。所以,後來,我也真心願意幫你。周鬱頓了一頓,不過,你運氣不好,本來那時我就可以幫你將寺廟擴建起來,可是,我的會堂出了事情,接連幾個會腳標了會,都跑路了,捲走了幾百萬。這一來,我一下子被抽空了。那一陣,我把房子、汽車,所有的東西都抵押出去了,可還是欠了很多錢。我跟你說實話,最倒霉的時候,我曾經去找過守元,可他卻一口拒絕了我,他說他沒有錢。我當時很難受,特別難受,我曾經幫他拉來過那麼多的佛節,從來就沒有拿過一分錢好處,可到了我落難時,他卻不肯幫我,一點人情味都沒有,冷冰冰的,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聽到這裡,我忽然想起那次佛事的事情。我暗自猜想,阿宏叔那樣做,會不會是因為周鬱幫我介紹了馬老大的緣故?我突然有些慚愧,如果沒有這樣的事,或許阿宏叔會幫周鬱的。

說到最糟糕的那段經歷,周鬱的神情頓時變得沮喪起來。

那時,我都不知道自己過的是什麼日子,每天被人追著屁股要債。最後,實在沒辦法,我只能出門。可那時,我身上一點錢也沒有,最後,也不知道自己腦子裡哪根筋搭錯了,竟然跑來尋你。更讓我沒想到的是,你真伸手幫了我。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在我落難時,唯一肯真心幫我的,只有你一個。所以,我出去的時候,我就想好了,只要我能緩過這口氣,我一定回來,我要做你的護法,把你的寺廟建得比守元還要好。

周鬱認真地看著我,說,廣淨師父,將寺廟重新打理起來吧,我來幫你。

聽了周鬱的話,我感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我用力閉了閉眼睛,偷偷地用手掐自己的虎口,我生怕自己動了心,一張嘴就給應了下來。

謝謝你,可是,我已經在外面找了份工作。要不是你來,我都想好再也不回這山前寺了。

周鬱沒說話,拿出了香菸,點了一根,看著山谷間的寺廟,慢慢地抽。

你真捨得扔下這裡?

我怔了怔,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也許是我能力不夠,或者是我沒有佛緣,我也說不清楚,反正,這一行我不打算再幹了。

周鬱盯著我,說,你說的不是真心話,其實你知道你是適合的,只要你心裡願意。

我避開了周鬱的眼神,不再說話。周鬱俯身摸了摸身前的一簇杜鵑花,廣淨師父,你能給我摘一朵嗎?

我愣了一下,伸手幫她摘了一朵。

你幫我戴上吧。

說著,周鬱就將頭別過去,等著我給她戴上。我猶豫著,向她靠近。我覺得自己心跳得很厲害,似乎都要從胸口跳出來了。就在我的手要碰到她的頭髮時,我又迅速縮了回來。

我穩定了一下心緒,將杜鵑花遞到了周鬱手中。周鬱睜開眼,怔了怔,顧自笑了。她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

行了,我們下山吧。

我也起身,我還從旁邊給她折了一截樹枝,下山時,她可以拿這樹枝當柺棍,那樣,我就不用牽著她了。

我沒有坐周鬱的車,自己走回了家。

走到家裡時,天已經漆黑了。

秀珍問我,怎麼這麼晚回來?吃飯了嗎?

我有些心虛,說,和朋友一起在外面吃了。

秀珍看了我一陣,出什麼事情了嗎?

我用力搖頭,沒有啊,怎麼這麼問?

秀珍怪怪地看了我一眼,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出門幹活兒呢。

躺在床上,很晚,我都無法入睡,始終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我腦子裡邊轉。我必須得承認,我動心了。當我面對那個山谷,認真地跟周鬱描繪我腦中那個金碧輝煌的寺廟時,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經動心了。

我不知道周鬱怎麼又變得有錢了,但我知道她一定能幫我將那個寺廟建起來。可是,我怎麼可能那樣做?如果要重建那麼大一個寺廟,我就要成為這個寺廟的法人,要成為寺廟的法人,我就必須受戒,成為一個真正的出家人。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我有些害怕,我怎麼能動心呢,難道我願意為了那個寺廟捨棄秀珍和孩子們?

我用力給了自己一個耳光,我在心裡用最惡毒的字眼反覆地咒罵自己,我得讓自己明白,一切都是虛妄,只有躺在我身邊的秀珍,還有那三個孩子,才是我真正該擁有的一切。

就這樣,折騰了一夜。等到第二天一早,我的情緒似乎才好了一些,於是,我便又趕著去那個小區做剩下的漆活兒。

現在,牆上的膩子已經硬了,可以用砂紙打磨了。我站在牆前,將砂紙砥在牆上用力地摩擦。灰撲撲的粉塵在房間裡飛揚,像灰燼一樣落在我的身體上。我眯起了眼睛,儘管戴了口罩,但並不能完全阻擋那些微小的顆粒穿過它的縫隙,抵達我的肺部。我覺得難受,但這難受並不讓我痛苦,反而這種肉體上的懲罰能分散我心裡的某些東西。

阿良問我,方泉,你今天怎麼不唱了,前兩天你唱得不是挺好的。

我笑笑,沒應聲。阿良不懂,那不是唱,而是念誦。但我不能再誦經了,我怕那樣會讓我心底的那些慾望再次浮現出來。我需要時刻讓自己清醒,我本就不是一個僧人,那些佛經根本與我無關。我也不能把自己幻想成一個在藏經洞裡畫畫的畫師,那樣的幻想看上去實在是可笑,我只是一個油漆匠,我乾的是漆活兒,不是畫畫,每天拿一百五十元工資,僅此而已。

就這樣,我每日里早出晚歸,寡言少語,只顧用工作將自己封閉起來。甚至,我希望能在自己身體上罩一個玻璃罩,將空氣也隔絕了。這樣我就不會接觸到外面的世界,不會再有東西干擾到我了。

這天上午,整個房間的漆活兒終於都完成了。我和阿良兩個人將房間裡的油漆罐子以及各種垃圾全部收拾妥當,然後將房子清掃一遍。一切收拾完畢,我和阿良便拿著東西出了門,我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雪白的房間,將門關上了。

中午,我跟阿良一起吃飯。吃飯的當口,阿良跟我結了結漆活兒的賬。阿良說,油漆活兒一共是做了十五天,我的工錢是兩千二百五十元。此外,阿良還另外給了我三百元。他說這不是工錢,是油漆店的老闆給的。我明白,這是買油漆的回扣。我挺感謝阿良,他是一個講義氣的朋友。

吃完了飯,我就回了家,秀珍問我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我將錢遞給秀珍,說活兒幹完了。隨後,我就坐到了門口,點了根香菸。我將頭微微向後傾倒,靠在牆上。我看著院子頂上的那片天。似乎要下雨了,頭頂的這片天空,雲層厚而黑。我坐在那裡,看得入神,一動不動。

突然,我發現了秀珍,她站在一旁看著我。我不知道她站在那裡看了我多久,當我看見她的時候,她絲毫沒有躲避我的目光,反倒迎上來,意味深長地注視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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