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出家 張忌 第1頁,共2頁

周鬱給我打電話時,用的是一個新號碼。可讓我奇怪的是,當我看見這個陌生號碼時,我竟然第一時間就猜到了她。

周鬱說自己回來了,問我在不在寺廟裡。我說我不在。周鬱說,那一起出來喝個茶吧。我想了想,說,今天沒空,等明天吧。

我這是推托之詞,我並沒有忙到不可開交的地步。周鬱打來電話時,我正在那個套房裡幹著漆活兒,我可不想就這麼一身油漆的去見她,而且,似乎一時之間我還接受不了她回來的現實,我得過上一晚才能平復這種情緒。

晚上,很晚的時候,我還待在衛生間裡。吃晚飯時,天便開始下雨了,雨水從屋簷掉下來,滴滴答答地響。我站在鏡子前,看見鏡子裡的自己頭髮已經長長了,像野草一樣,雜亂而且茂密。鬍子也好幾天沒有颳了,它在我的上唇和下巴上胡亂地生長著,似乎是和我的頭髮比賽著濃密。看上去,我顯得疲憊不堪,十足一副倒霉邋遢的中年男人形象。我突然想,這麼些天不見,周鬱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我到茶館的時候,似乎是來得早了一些。周鬱還沒有到,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不停地看著門口。我發現自己似乎有些緊張。

大概過了十來分鐘,周鬱終於來了。她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套裝,戴著一副金框的墨鏡,看上去就像個明星一樣。她出現的那一刻,我幾乎都有點認不出她了。可以肯定的是,她過得不錯,因為她又恢復了以前的那種神采,甚至,比以前還要好。

周鬱坐在我面前,摘下眼鏡,然後從隨身攜帶的包裡取出厚厚一包東西,放在我前面。

喏,這是還你的錢。

我一愣,原來這裡麵包的是錢,看這厚薄,應該有五萬左右。我推辭道,這個真不用了,你幫過我那麼多忙,這些錢本來就應該給你的。

周鬱卻不肯收回,一定要我收下,她說幫忙和還錢是兩碼事情。沒辦法,我便開啟包,從中取出兩萬。我說,真要還,那我也只能拿兩萬。周鬱看著我,笑笑,沒再堅持,將剩下的錢收了回去。

我們兩個點了茶,坐著聊了會兒天。我很想知道,這段時間周鬱到底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可是,她卻連半句都沒提及,只是問我寺裡情況怎麼樣,家裡是不是都好,都是些官面話。她不說,我也不好問,也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再坐一會兒,周鬱突然說,帶我去你寺裡看看吧,我想去拜拜菩薩,好久沒去了。

我愣了一愣,或許我應該告訴她自己已經不在那個寺廟了,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說出口。

周鬱開著車,帶著我去了山前寺。可能是許久沒有回來的緣故,當我推開寺門的那一剎那,我竟有些久別重逢的傷感。

周鬱在四處走了走,有些困惑地說,怎麼變得這麼髒,你平時不打掃嗎?

其實我也是好久沒來這裡了。

聽了我的話,周鬱一愣,這時,她才注意到我的頭髮。

什麼意思啊?

我不想再做這一行了。

為什麼?

我也說不清楚。總之,這一行不是適合我的出路。

周鬱看著我,不置可否地笑笑。此時,我們正好走到觀音殿的門口,她走進去,拜了拜菩薩。拜完了,她還像以前一樣,往功德箱裡放下一千元錢。

出了觀音殿,周鬱還不想離開,她說自己想到山上再去轉轉,於是我便又陪著她上山。讓我感到意外的是,一陣子沒來了,抬頭看去,山上竟滿山遍野都是杜鵑花,紅豔豔地盛開,一簇又一簇,都有些耀眼了。

我和周鬱沿著山路往山上走,因為昨夜下過雨,山路有些泥濘,周鬱又穿了高跟鞋,走起路來,一搖一晃,十分不便。於是,遇到坡度大的路,我便伸手牽她。她的手上有一種很舒服的潤滑感覺,應該是抹了什麼東西。鬆手時,我將自己的手偷偷地放在鼻子下聞,真香。這香味讓我覺得有些心慌,又似乎有些貪戀。

終於,我們走到了山頂。周鬱也顧不得髒,一屁股坐在山頂一塊圓圓的卵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她神情滿足地朝四處張望著。

真好,這山頂的空氣,聞起來都是甜的。

我也在一旁坐下,我抱著膝蓋,看著山下的寺廟。此時,在寬廣的山谷的映襯下,山前寺顯得愈發的狹小了,小的就像一個發育不良的孩子,令人傷感。

你有沒有想過將寺廟建得大一點。周鬱突然問道。

我點了點頭,以前想過的。

那你說說看,那時你想建一個什麼樣的寺廟?

被周鬱一問,我似乎來了興致,你看,這山谷像不像一個寶瓶?像吧,我覺得這個瓶就是觀音大士手中拿的那個淨水瓶。這麼天造地設的一個地方,我想應該將它打造成像普陀山那麼有名的觀音道場。隨後,我用手指著山谷的一側,你看,從這裡開始,到那個地方,我全部要打上圍牆。原先的那個寺廟,全部拆掉,把土方夯高,在上面建三座大殿。再往下一些,喏,就在那裡,我還要建三座大殿。大殿的兩邊,我要建廂房。廂房要建得好,就像賓館一樣,外面的僧眾和香客來了,都住那裡面去。我還要建一個四合院給我自己住,喏,就在那裡。我指了指寺後面的那片竹林,我要將那裡造出一個頂好頂好的四合院。

聽到此處,周鬱似乎怔了一下,很快,我便明白她為什麼發怔,因為我描述的寺廟竟然跟阿宏叔規劃的那個寺廟幾乎一樣。想到這裡,我的心情突然變得糟糕了,我想起了那件事情,想起了長了師父跟我說的那些話。我不再說話,低頭撥弄著身前的一根野草。

我覺得自己有些怪異,竟然和周鬱說這些不著邊際的打算。事實上,這樣的夢想早已真實地遠離了我。對我來說,這一切,只不過是擾人的虛妄景象。

如果我做你的護法,你還願意重建寺廟嗎?周鬱突然開口問了一句。

我愣住了,周鬱要做我的護法,我沒聽錯吧?

你願意嗎?周鬱又問了一句。

我沒回答她的問題,反而開口問道,其實,我一直想問你個問題。

周鬱看著我,笑眯眯地說,行啊,你問吧。

那個,你是阿宏叔的護法嗎?

周鬱似乎對我的問題絲毫沒有意外,仍是掛著笑容,點了點頭。我又問道,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既然你是阿宏叔的護法,為什麼還要幫我?

周鬱笑眯眯地看著我,你想聽實話嗎?

我點了點頭。

周鬱說,我挺喜歡你的。我一愣,趕緊低下頭,我覺得臉有些發燙。周鬱便笑起來,哈哈,廣淨師父臉皮還挺薄啊。好吧,我跟你開玩笑呢。其實,怎麼說呢,也算是緣分吧。其實,你第一次碰到我的時候,我就已經打算好不在那裡做護法了。

我一愣,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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