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出家 張忌 第2頁,共2頁

可能是太久沒幹這活兒了,剛上手時,手有些生,我將膩子打得太薄了,我只得重新調了厚薄。第二次,我就上了手。對我來說,這些都曾是再熟練不過的活兒了。我十六歲初中畢業後,就跟著我的師傅學手藝。之後,我就跟著他到處做漆活兒。秀珍便是在做漆活兒的時候認識的,那個時候,我二十三歲。後來,我們就結婚了,再後來我的師傅就得肺癌死了。師傅死後,我就再沒有做過油漆匠,因為秀珍認定我師傅是被油漆毒死的,她不想我重蹈他的覆轍。她是為我好,我聽她的。

第一天的活兒幹下來,我的整條右臂幾乎抬不起來。這一天,我只颳了一面牆,好久沒幹了,有些吃不消。做油漆,最累的就是手臂,因為它要整天抬舉著。我想,這也是年歲逐漸大了的緣故。年輕時,我就從來不會覺得手臂痠痛。

回家時,秀珍已經開始做晚飯了。她問我,工作談得怎麼樣了,怎麼這麼晚才回?我搖了搖頭,說,人家沒要我。路上遇見一個朋友,就在外面多坐了會兒。

大囡坐在門口的板凳上寫作業,我就點了根香菸,坐在旁邊看著。大囡是個乖孩子,唸書也用功,成績一直都很好。秀珍總說,大囡從來都不用她操心,要是以後二囡和方長也能像大囡這樣,就省心了。

大囡做完了作業,就扭過頭來看我,看了一會兒,突然問,爸爸,你以後真不會離開我們了吧?我心裡一緊,摸了摸她的後腦勺,笑著點了點頭。我都記不清這問題她已經問了我多少遍了。

我抬起頭,無聊地看著院子上空。院子上空,有一塊狹窄的天光。這天光中漂浮著一些半透明的物質,我不知道那是雲還是別的什麼,藍色的天空就在這半透明的東西后邊若隱若現,我長時間地看著,企圖讓自己的眼光穿過這半透明的物質。我覺得那天光後面似乎隱藏了什麼,它就躲在那裡,平靜而悲憫地看著院子裡的我。

刷牆,刮一道膩子是不夠的,不夠厚,沒辦法打磨。刮完一道,得等它幹了,然後再刮第二道、第三道。刮過三道,這厚厚的膩子才能相互咬住,牢牢地貼在牆壁上。這是一個枯燥乏味的工作,單調的刮抹動作,會讓時間變得異常漫長而艱難。

印象中,以前當油漆匠時,似乎並沒這麼枯燥。我記著自己賺到第一筆錢時,便去鎮上的供銷大樓買了一個日本產的隨身聽。那時候,我會一天到晚將耳塞塞在耳朵裡,聽譚詠麟、王傑、張雨生。聽得熟了,我還會跟著唱。我唱得很認真,似乎耳塞裡的歌聲是我嘴裡發出的,而手裡握著的也不是油刷,而是一個麥克風。那時,我師傅總羨慕我,說我是十六七歲,無心無事。

我想,雖然現在不能像十六七歲一樣,再去買個隨身聽塞到耳朵裡,起碼也得想辦法將時間打發過去。或許,這是我今後一輩子的職業了,沒有一個好方法,那麼漫長的刷漆生涯該怎麼熬過去啊?

於是,我開始試著在刷牆的時候唱歌,但唱了沒幾句,我就卡住了。我已經太長時間沒有唱過那些歌了,似乎它們已經在我記憶裡被清除了。很快,我又想到了另一個辦法。我不是會念經嗎?我可以邊唸經邊打發時間啊。

就這樣,刷牆的時候,我開始念楞嚴咒、念心經。讓我覺得意外的是,當那些經文從我口中念出時,牆上的那些膩子似乎也流動了起來,它們不再是塗料,而是作畫用的硃砂、石青、藤黃。而我也不是在一個套間的牆上刷油漆,而是躲在一個藏經洞裡,畫達摩面壁、畫魚籃觀音。就這樣,我在佛經的誦唸聲中,變成了一名畫師。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只有我一個人,對著一面牆壁虔誠地作畫。

刷完牆,我將鏟子放回桶裡,然後坐在地上愉快地點了一根香菸。奇怪的是,幹了這半天活兒,我卻絲毫不覺得累。我用力吸一口煙,又用力吐出來,然後我就眯著眼睛躲在煙霧後面,像欣賞一幅壁畫一樣地端詳著眼前的這面牆。

阿良從另一個房間走了過來,伸手摸了摸牆上的膩子。

方泉,這手藝可一點沒落下啊。

我笑笑,這算什麼手藝。

可以的,你看這牆面刮的,卡尺卡過一樣。哎,對了,你剛才在唱什麼啊?

我一愣,我不知道啊,可能隨口亂哼的吧。

阿良疑惑地說,我怎麼聽上去像是在唸經啊?

我笑笑,怎麼可能,我又不是和尚,怎麼會念經?

這一天,從那個小區離開時,我覺得心情特別愉快。我都想不起來自己有多久沒有這麼愉快輕鬆的感覺了。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孩子,得到了一件夢寐以求的禮物一般,恨不得向所有人展示我的快樂。

我騎著電瓶車騎過桃源路,騎過興寧橋,再拐一個彎,剛要騎進出租房附近的那個巷弄時,我突然將車停了下來。看著那個狹窄而又擁擠的巷弄口,我的心情瞬間低沉了下來。我意識到,自己的這種愉快是多麼的不堪一擊。現在,我要回的那個地方,並沒有佛經,也沒有菩薩,那裡只是一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出租房。

我有些失落,我忽然覺得自己是那麼地想念山前寺。

進了門,孩子們正躲在房間裡玩一種我看不懂的紙片遊戲,沒人搭理我。我搬出條凳子,坐在門口。我點了根香菸,又看見了頭頂上的那片天光。讓我覺得詫異的是,這天光似乎和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樣。我抽著煙,認真地仰頭看著。我真想這天光能被我看穿,露出一個縫隙,讓我知道它後面到底隱藏著什麼。

在看什麼呢?

我一愣,原來是秀珍站到了我的面前。她用圍裙擦著手。

我笑笑,沒看什麼。

秀珍也笑,她拿出條椅子,在我身旁坐下。

對了,方泉,你這幾天工作找的怎麼樣了?

還沒找好,你知道,現在活兒不好找。

秀珍看了我一眼,低頭想了想,問道,方泉,你是不是在外面做油漆匠啊?

秀珍怎麼知道了?我愣了愣,沒應聲。

我看見你換洗的衣服上沾著東西,我知道那是刮牆的膩子。

我低下頭,又點了根香菸。我依舊一言不發。

其實,我也知道找工作不容易。我只是擔心,油漆總是毒的。

我笑了笑,放心吧,現在的油漆跟以前不一樣了,都是環保的,不會有毒的。

秀珍看著我,笑了笑,那就好。她起身走回灶臺前,似乎發了一會兒愣,突然,她轉過身。

方泉,你是不是還想回那個寺廟?

我怔了怔,看了看頭頂的那片天光。

我說,怎麼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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