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出家 張忌 第2頁,共2頁

周鬱拿著錢,似乎顯得更加侷促了,低聲說,這錢,我會還你的。

我笑笑,沒事,你幫過我那麼多的忙,應該的。

周鬱又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周鬱沿著砂石路漸漸走遠,直到最後消失不見。我忽然覺得心裡有些難過,我說不清楚這種感覺,她似乎總是這樣,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就像一個謎團一樣。

我一個人坐在廚房裡抽了根菸。將碗筷收拾乾淨,然後上了樓。我像往常一樣,盤著腿坐到禪凳上,試影像往常一樣打坐。可是,不知怎麼,我的心思卻浮了,就像一陣狂風颳過一樣,心思不定。心浮了,身體也像失去了重心,坐在禪凳上,幾次差點摔倒。

我睜開眼睛,從禪凳上跳下,匆匆跑下樓梯。

我騎著電瓶車往家裡趕,我突然覺得無比的孤獨,現在,我想見秀珍,想見孩子們,如果見不到他們,我怕自己會熬不過去。

電瓶車被我開到最大的四十碼,嗡嗡地響,如同要散架了一般,但我還是嫌它慢。我恨不得它能生出翅膀,馬上就飛到家裡。

趕到家時,大門關著。讓我詫異的是,我風風火火地趕回來,可當我回到這個門口,我突然又失去了推門進去的念頭。我趴在門縫上,看見秀珍正在院子裡洗衣服,她的手上沾滿了巨大的泡沫。方長和二囡就將這泡沫用手握住,往各自的身上潑。兩個人打鬧著,方長被他姐姐追趕著跑到門口,突然站住了,眼睛盯著門縫。

我轉身騎上車,飛快地離開了巷弄。

我還是努力堅持著早起、早睡、唸經、打坐,我試圖讓一切又平靜如常。可事實上,我只堅持了三天便堅持不下去。我嘆了口氣,知道自己的心已經不靜了。

從周鬱來的那日開始,每次我將腿盤起來坐上那條破舊的有些搖晃的禪凳,我都覺得恍惚。我試圖讓自己沉靜,讓自己清澈,讓自己往深裡走。但我的腦子就像四面漏風的牆壁,雜念無時無刻不從縫隙中漏進來。我無法平靜,也無法像往常一樣放空自己。堅持了三天,等到第三天下午,當我睜開眼睛,看著簡陋溼冷的房間,以及我屁股下這條破損無比的禪凳,我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我似乎是得了健忘症,忘了自己來這個寺廟是做什麼的了。

第二天,我便騎著電瓶車去了城裡那家最有名的稻香村,花一百元買了兩盒豆酥糕,隨後,我便趕回村,前往周老太太家。

周老太太家就住在村的東頭,一個人住,十年前,老伴出了車禍,她就害怕坐車,所以幾乎每日都待在村裡,很少出門。她的兒子不在家裡住,在城裡按揭買了房子。周老太太曾向我抱怨過她的兒子,現在的年輕人,上頓飯吃了下頓的米。買房子,應該夠了錢再買。如果不夠,就將錢存著,每月還可以吃利息,現在倒好,錢不夠,借了銀行的錢,每月的利息還要倒貼。這一進一齣,讓周老太太心疼得不行。

我到時,周老太太正坐在院子裡唸經,所謂的經,其實是一堆疊好的土黃色的粗紙。這是農村老太太最喜歡做的事情,她們用手捻著紙,然後念土地經,念財神經。這樣的方式不僅能幫她們打發時間,還能賺些錢。有些人家要燒經燒紙錢給祖宗,自己又不會念,逢上七月半、清明、年三十這樣的日子,便會到這些老太太這裡買。對於村裡這些老太太來說,這也是一筆不錯的收入。

我一走進院子,周老太太便看見了我。可她卻故意裝作沒看見,不做理睬。我坐在她面前,畢恭畢敬地將糕點遞到她身前。

周阿姨,這是我特地從城裡稻香村給你買的豆酥糕,特別好吃,您嚐嚐?

周老太太只顧唸經,似乎聽不到我說的話。

周阿姨,那天,我也是心裡煩亂,態度不好,你可不要見怪。我知道的,其實,那麼多人,只有你才是真心對我好的。要不是你,我怎麼可能在這山前寺立住腳?那麼多佛節又怎麼拉得來?不是恭維你,你才是這個寺廟的大護法,我啊,就靠著你護佑呢。

聽了我的這些好話,周老太太的臉色終於好看了起來。她長長地嘆了口氣,唉,我啊,沒別的毛病,就是心軟。我是想著你廣淨師父能耐那麼大,不需要我這老太太了。我也打定主意不再拿熱臉去貼你的冷屁股。可你這一說軟話,我又硬不下心腸了。

我伸手幫著老太太整理笸籮裡的經,笑著說,周阿姨,你可不能硬心腸,你一硬心腸,村裡的老太太就都不到我寺裡去了。

周老太太撇了撇嘴,她們去哪裡,我又怎麼管得了?

我說,周阿姨謙虛了,誰不知道,您就好比是這山前村的婦女主任。

周老太太便有些羞澀的笑了,廣淨師父真是會開玩笑,我都這把年紀了,哪還能當什麼婦女主任啊?

我笑著,心裡嘆口氣。我覺得我有些無恥,竟然靠著這點伎倆騙一個老太太。

當天下午,周老太太便帶著村中的幾個老太太到了我的寺裡。她們拿著放經的笸籮,圍坐在桂花樹下,一邊說笑,一邊唸經。我笑眯眯地站在旁邊,陪著她們說話。

說實話,看著她們,我心底裡有些失落,因為眼前的一切,才是這個寺廟最正常的生活。只有這些人,才是真正跟寺廟連在一起的。村裡人家,無論是婚喪嫁娶,還是出門營生,都不會繞過寺廟,只要有事,都會去廟裡問問師父。有句老話叫作無辦法,問菩薩。怎麼問菩薩,就得找寺廟,找和尚。而且,來寺廟的就是這些老人,因為老人腿腳不便,不可能去太遠的地方。說到底,這樣一座小寺廟,跟宗教無關,跟賺錢也無關,它只是村裡的老人打發閒暇的場所,是一個老年人活動中心。

從這一天開始,我不再早起,也不再勤快地去打掃,任由寺廟裡的垃圾一點一點地多起來。無聊時,我也會念唸經,打打坐,但那更像是一時興之所至,毫無規律可言。我沒有了對自己嚴苛的那種勁頭,因為我覺得這並沒有什麼意義。

老太太們隔三岔五會來,她們坐在桂花樹下盤經,時日久了,似乎她們也不在乎有沒有我這個師父了。而我也樂得一個人躲到寺廟的圍牆後,曬著太陽,抽根菸,然後坐在草垛子裡懶懶地打個盹。

有一天,躺在草垛子上,我突然就想起了慧明師父。那一刻,我彷彿理解了她。我想,她剛來這裡的時候,肯定也跟我一樣,心裡充滿了幹勁,要把這個寺廟修葺一新。但後來,她便發現這樣做根本毫無意義。這裡本就是個死地,無論是我,還是慧明,我們都是過客,都是道具,只有這些生長在這裡的老太太們,才是這裡真正的主人,這是任何努力都不能改變的現實。

所以,慧明就在這裡混日子。就這樣一日一日,混過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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