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出家 張忌 第2頁,共2頁

我就這樣長久地跪著,我身體裡的血便一個勁的往頭上湧,這讓我覺得眩暈、痛苦。但我卻不願意起來,我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這樣做,似乎這身體上的眩暈和痛苦越清晰,我的心裡反而能越好受一些。

就這樣,正日子終於來了,周鬱依舊還是沒有一點訊息。現在,我已經不再指望了。說實話,我不怪周鬱,她並不欠我什麼。

前三天的佛事由我住持,一切還算順利,無論是拜佛誦經,還是吃飯住宿,都沒出什麼特別的狀況。這一直都是我擔心的,要知道,來參加佛事的那些人都是業餘的和尚,平素裡,他們在各家寺廟走穴,不像那些大寺廟裡的常駐,可以管教約束。我不能過於嚴苛,嚴苛了,他們就不高興,會撂挑子走人。但我也不能過於寬容,寬容了,他們就會得寸進尺,抽菸喧譁賭博,不得安生。要知道,村裡的那些老太太對這個寺廟比我還熟悉,四處走動,要是被她們看見這些,我在山前寺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佛事的第四日,我竟發了高燒。躺在床上,虛弱無比。我知道,接下去的佛事,我是堅持不了了。沒辦法,我只能將它託付給一位師兄,自己躺在房間裡休息。

臨中午的時候,有人來敲門。我掙扎著起身將門開啟,是周老太太。

周老太太問我為什麼不去吃午飯?我說自己發燒了,身體不舒服,沒胃口。周老太太便一臉關切,說,哦呦,這可不行,你要去醫院看看,你看你的臉色,難看得很。我勉強笑笑,說,沒事的,一會兒就好了。周老太太依然不放心,下樓去給我煮了一碗紅糖薑茶,還順手拿了兩個米饅頭。她再三叮囑,說自己就在樓下,有什麼事一定要叫她。

說實話,這個周老太太還真是熱心腸。就在昨天晚上,她還拿了一千元錢過來,說這是她從村裡募來的香火錢。這一千元錢,都是些零碎的票子。想起來,也是不易,村裡的這些老人,本就沒什麼錢。前陣子,又做了那麼一堂大水陸,現在,又讓她們掏出錢來,周老太太肯定是花了大心思。我拿了錢,對周老太太千恩萬謝,還送了她一箱水果。她推辭了幾下,還一再宣告,自己做這些可不是為了這些東西。我說,我知道的。

我喝了薑茶,又吃了米饅頭,出了汗,覺得舒服許多。我躺在床上,將枕頭下的一千元散票拿出來,在手裡晃了晃,這麼一堂佛事,這點錢又怎麼夠?

正在這時,忽然外面亂鬨鬨一陣,像是發生了什麼事。我一驚,莫不是那些請來的僧人出了什麼事?我趕緊下床,跑到走廊上去看。此時,院子裡居然站了一大群陌生人,不知從哪裡來的,嘰嘰喳喳地說話。在寺廟的圍牆外,還停著一輛白色的旅遊大巴。

怎麼回事?我有些緊張,正了正衣襟,往樓下走去。走近了人群,剛想開口,卻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孔,正是周鬱,我一陣驚喜。周鬱也看見了我,便向眾人介紹,這位便是我向大家介紹過的廣淨師父。

一群老太太扭頭看我,有人還合十彎身向我拜著,我趕緊還禮。

正這時,有人嘟囔,說這個寺廟這麼破舊,我們還大老遠跑來做什麼?周鬱便扭頭跟那個嘟囔的人說話,陳家阿姨,你不要有分別心,房子好有什麼用,關鍵是師父有修為。那個陳家阿姨聽了,依舊不信服,狐疑地打量我,弄得我心虛無比。

周鬱說,廣淨師父,你先帶著我們參觀一下寺廟吧。

我頭一陣大,我這麼個小寺廟,破破爛爛幾眼就看光了,有什麼好參觀的?可我又不能駁周鬱的話,只能忐忑地領路。走在人前,我忽然覺得有些形穢,就像一個身體殘疾的人,要在人群前一件件地剝落自己的衣服一般。

周鬱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依舊底氣十足地幫我宣傳著,你們不要覺得這個廟破舊,多少人想結緣,讓廣淨師父翻修廟宇,他都不肯。廣淨師父是普陀山佛學院畢業的正經師父,一心向著佛的。你們覺得那些大寺廟就好啊?房子建得金碧輝煌,和尚卻是冒牌的,那也能叫寺廟嗎?

老太太們聽了,對我的印象似乎改觀了,一陣嘖嘖稱是。而我站在人群裡,心底卻更加發虛。我哪裡上過什麼普陀山佛學院?說人家是冒牌和尚,我才是真正的冒牌和尚。唉,這個周鬱,怎麼好這樣說的,要是被別人看出破綻,可怎麼收場?我覺得心跳加速,頭皮一陣陣地冒汗。

周敏卻像是絲毫理會不到我的尷尬,繼續說道,出家人比的不是排場,出家人講的是修行,僧人又不是建築商、裝修隊,房子建那麼漂亮做什麼?你們看看廣淨師父的寺廟,雖然簡陋,卻很潔淨。這才是真正出家人的樣子。有個事情,本來我不應該說的,但現在廣淨師父在,我說了也無妨。你們別看師父住的這麼寒酸,可師父家裡卻是做大企業的,他家的錢比銀行裡的錢還要多。可師父看不上,他天生就有慈悲心,願意到這樣清苦的寺廟裡來修行。

我又聽了一陣,最後,實在聽不下去,便趁眾人不注意,溜回自己的房間去了。我躺在床上,覺得滿心不舒服。這個周鬱怎麼是這樣一個人,嘴巴像安了彈簧,什麼都敢說。感覺她不像什麼居士,倒像是個做傳銷的。雖然我知道,有時候要想別人結緣,得裝些樣子,但也用不著這樣吧?我有些煩躁,下意識地拔出根香菸,剛想點著,又怕有人來,只得又裝回煙盒子裡去。

過了一陣,果然有人敲門。我以為是周老太太,不想站在門口的卻是周鬱和另一個老太太。周鬱向我介紹,這個是陳家阿姨。我想起來了,這個陳家阿姨就是剛才發牢騷那個。我趕緊對她作揖,迎了進來。

陳家阿姨朝房間裡四處打量,嘴裡發出唏噓的聲音,廣淨師父可真是清苦的。周鬱說,陳家阿姨,我沒有騙你吧,這是有真修為的師父。陳家阿姨便頻頻點頭。

我見周鬱又在胡說,心裡一陣緊張,趕緊將話岔開來。

陳家阿姨找我有什麼事?

是這樣,我是想來問問我兒子的事。我兒子開了家模具廠,往年生意都好,可今年不知怎麼回事,一點生意都沒有。他壓力大,說再這樣下去,要換行當了。可我想,這行當可不能亂換,萬一換錯了可怎麼辦?所以,我想讓師父替我問問菩薩。我兒子這模具行業是不是還能做,如果能做,幾時能好起來?

聽了陳家阿姨的事,我心裡有些發虛,我哪裡懂什麼模具的事啊?我偷偷看周鬱,希望她能幫我解圍,可她卻在低頭看手機,絲毫沒理會我。

我只能硬著頭皮說,既然你兒子一直做的是模具行業,換了別的行當,也未必能做成,這做生還不如做熟,換了不一定合適。

陳家阿姨連連點頭,我也是這麼想,可生意那麼差,養著那麼多工人,也是心慌慌的。

這時,周鬱突然將話接了過去,陳家阿姨,生意好壞倒是正常的,就怕問題不是出在生意上,而是生意外。特別像你們家,都是信佛的,如果有人平素裡做了什麼不敬神佛的事,擾了菩薩的清靜,可能也會影響到生意的。廣淨師父,你說是不是這樣?

我看了看周鬱,勉強點了點頭。

陳家阿姨心慌了,那可怎麼辦啊?

周鬱說,你可以讓你兒子在廣淨師父的寺裡打一場水陸啊,這樣一定能化解的。

哦,師父,那一場水陸大致要多少錢啊?

周鬱說,廣淨師父這裡的水陸比別家花錢要少許多,大概十萬元就夠了。

周鬱開口了,沒辦法,我只能又點了點頭。說實話,我心虛極了,這一開口就是要十萬,我真覺得自己像個空手套白狼的騙子。

聽了價格,老太太顯得有些犯難,要十萬元,不知道我兒子是不是情願。

我一聽,趕緊接話,沒事的,老太太,你可以先上個懺,捐些香火錢出來,先結個佛緣。等到你兒子模具生意好起來,你再回來做水陸答謝菩薩,也是一樣的。

陳家阿姨說,這倒是個好辦法。師父放心,如果我兒子生意能好起來。我一定會回來做場水陸。她從包裡掏出皮夾,取了兩千元給我,說,我就先上兩千元的懺吧。

我接了錢,扭頭看周鬱,她似乎不大高興。我明白她的意思,可那十萬元,我實在是不敢要。

我送周鬱和陳家阿姨到了門口,臨走時,陳家阿姨突然又問我,對了師父,聽說你小時候,生下來一直哭,直到後來來了一個和尚,摸著你的頭,唸了一段《楞嚴咒》,你才不哭。是不是有這麼回事啊?

我愣住了,看見周鬱抿著嘴似乎在笑。我尷尬地撇了撇嘴,沒應聲。

陳家阿姨說,師父天生有這樣的佛緣,真是難得啊。

我站在樓梯口,目送著她們下了樓梯。我覺得有些奇怪,似乎陳家阿姨說的這個故事很是熟悉,可一時我又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聽到過。我回房,將陳家阿姨的錢和周老太太的錢放在一起。就在這時,我的腦中一閃,呀,陳家阿姨說的,不就是活佛濟公的故事嗎?以前電視裡天天放的。

我有些哭笑不得,這個周鬱,乾脆把我說成活佛得了。

到了第二日,周鬱又帶了另一批香客來。這些人都不住宿,只是中午吃一頓素齋。這倒省下我許多事情。我都奇怪,周鬱怎麼這麼神通,哪裡尋來這麼多客人?這些人衣著光鮮,出手大方,不但在功德箱裡捐錢、上懺,甚至,還花錢點燈。點燈和添丁同音,意為家裡人丁興旺。這是周鬱的主意,當時,我想阻止周鬱這樣做,我覺得這樣不是很妥當,點燈是太平焰口才做的。可週鬱卻勸我,說沒關係的,只是討個口彩,不要過於循規蹈矩。

周鬱帶著香客來的第二天晚上,發生了一件讓人意外的事。周老太太居然又拿著兩千元錢來找我。周老太太說,這都是村裡的老太太拿來結緣的。我說,不是已經拿來一千了嗎?周老太太說,那不一樣的。隨後,她便向我打聽外面的客人是哪裡來的,捐了多少香火?我留了個心眼,含糊地說,總共兩千多些。

聽到此處,周老太太緊張的神情才放鬆下來,露出不屑的神情,才這麼點錢,聽說還有上海人呢。大城市來的人,也這樣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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