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讓我失望的是,整個下午,就再也沒有人來了。
半夜裡,我突然醒來,醒來後,穿戴整齊,準備出門。開啟門,一陣夜風撲面,突然明白我已經不用在半夜去送牛奶和報紙了。我有些恍惚,似乎心底裡仍然不相信那樣的日子已經永遠地離去了。
我看了看手機,還不到四點。我重又躺回床上,靠著枕頭點了根香菸。窗外有月光,從破舊的窗簾上漏進來,顯得異常清冷。
這個房間就是原先慧明的房間,看著從嘴中不斷噴出的白色煙霧,我忽然想以前慧明住在這裡,那她的那個表哥會住在哪裡?我在腦子迅速地翻騰,我整理寺廟的時候,沒有發現還有別的房間。他們會一起睡在這張床上嗎?我用力吸一口煙,又用力吐出去。我看著靠牆的那個條案,幾天前,慧明表哥的骨灰盒就放在那裡。想到此處,我忽然感到有些心虛,似乎慧明的表哥還在這個房間裡,笑意吟吟地看著我。我將煙熄了,雙手合十,唸了幾句阿彌陀佛。我不應該這樣揣度慧明和她的表哥。
我起床,開燈。不睡了,我得出去走走。
寺後有一條山路,順著這條山路,可以一直走到山頂。我穿過一段田埂,上了山路。夜晚的山上特別清冷,地上有一層薄薄的泛著光的霜,踩在上面,還會刷刷的響。雖然還有月光,但這月光卻不清朗,空氣微微亮,似乎裡頭躲藏著某種神秘的東西,混混沌沌的。鼻間有植物清冽的香味,時不時還有一些奇怪的聲音傳入耳中,像是鳥叫,又不像是鳥叫,辨不清明,卻很清亮。再往前走一會兒,月光下,可以看見到處都是墓冢,這些墓冢已在此處堆砌多年,除了突兀地隆起,他們的外殼已經和周圍的景緻生在了一起。
我匆匆走了一陣,忽然覺著心裡沒底,便重又回到了寺裡。我靠在枕頭上,又點了根香菸。我忽然覺得有些孤獨,我想秀珍和孩子們了。此刻,他們一定還在睡覺。大囡睡覺老實,躺下是什麼姿勢,一覺睡醒還是什麼姿勢。二囡睡覺則愛磨牙,呲呲的,像在咀嚼什麼東西。方長呢,最不老實,整夜都會亂動,一早起來,床上就跟鬧過天宮一樣。
想起這些,我的心底有些悲涼。那都是我最親的人,原本,我應該在他們身邊。可現在,我卻躲在這個陰冷寂靜的寺廟裡。時光倒退幾年,我再怎麼聰明,也一定想不到這樣的境遇。就這樣,我靠在床上胡思亂想一陣,又稍稍打了會兒盹。再清醒過來時,外面已經有了天光,耳邊還不時能聽見村裡傳出的公雞和狗的叫聲。
我起來,在房間裡伸展一陣,下樓,煮了菜泡飯,獨自吃了。吃完了,天也就完全亮開了。
今天,我要到村裡去轉轉。我是一個新人,我不能這樣等著他們來看我,我得主動跟他們多接觸,多熟絡。我換了件乾淨的僧衣出門。走到田間,有農人在田裡勞作,我笑眯眯地上前問候,在種什麼呢?他眯著眼睛看我,你是新來的師父吧。我點頭說,是的。哦,師父好。說完,他又低頭繼續忙他的農活。我想再說些什麼,但看他的架勢,似乎並不喜歡我打擾他勞動,只能作罷。
我硬著頭皮走進了村裡,此刻,許多人家都已經開門了。有人在刷牙,有人在廚房燒火做飯。只要看見人,我便笑眯眯地主動上前打招呼。這個村的民風還是好的,看見我來,儘管不熟悉,但大多還是會客客氣氣地打招呼。當然,也有人看見我不理不睬的,像是我欠了他們債似的。我不能計較這些,對我來說,他們今後都是我的衣食父母。
就這樣,我在村裡轉了一圈,雖然並未如我期望的和他們打成一片,但總算也是在村人面前亮了個相。起碼,他們都知道山前寺裡來了個新師父。
我回到寺裡,期盼著有人來。可一個上午過去了,依舊沒有人。這局面讓我的心情變得很糟糕,我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中午躺了一會兒,覺得煩躁,索性回家。
晚上,躺在床上,秀珍問我,你那裡怎麼樣,過得還習慣嗎?
我說,挺好的,樓上樓下兩層,還有菜地,旁邊幾畝地,種了蔬菜,想吃什麼,就到地裡去割。土質特別好,割了的菜葒,幾日便又能竄出來。
秀珍說,你亂說,哪有這樣的事。
我說,因為那裡有高僧啊。
秀珍說,高僧,什麼高僧?
我故意睜大眼睛,你不知道啊,那高僧就是我啊。
秀珍便拿眼睛白我。後來,秀珍睡著了,剩我一個人醒著。我覺得奇怪,幾天沒睡,這床似乎有些陌生了,怎麼睡都不是那麼回事。要知道,以前,就算我出去很長時日,回來後,一躺在這床上就覺得心平氣和。可現在,我卻像個陌生人。
我偷偷地起床,躲到廁所裡。我暗自發愁,怎麼辦呢?怎麼一個人都不來,如果老是沒有人來,接下去的日子可怎麼過啊?我現在和以前不同了,以前不做空班,還有幾份工作墊底,可現在,我和秀珍什麼都沒有了,就指著當和尚吃飯,難道是我選擇錯了?這一瞬間,我突然現在覺得還不如以前的生活。
我用力晃了晃腦袋,我可千萬不能這麼想,我不能走回頭路。
作者「張忌」的其他小說
《南貨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