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出家 張忌 第1頁,共2頁

我到阿宏叔寺裡的時候,那裡似乎正在舉辦一場什麼大活動,寺院裡到處都掛著彩色的旗子,僧人居士往來不斷,就像開什麼展銷會一樣熱鬧。

見了我,阿宏叔有些意外,他說自己這裡這幾天正辦一場大法會,之前,他還想著打電話給我,這一忙竟然就給忘了。阿宏叔給我倒了杯茶,說,這下正好,你來了就留下吧,幫我做個樂眾。我遲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了自己做當家的事。

阿宏叔說,這可是好事。那個庵堂我是知道的,地方還不錯。原先,我好些師兄弟都打過主意,要將那個庵堂拿過來,但那個尼姑不肯,沒想到現在是你做了那裡的當家。

其實就是個小廟,沒什麼花頭的。

那地方還不錯的,你不用擔心,慢慢做著就會大起來的。

我笑笑,想了想,說,阿宏叔,其實我這次來,就是來跟你。話沒說完,就有個人急匆匆從外面走進來,在阿宏叔耳邊低聲說著什麼。阿宏叔衝我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法會上的事太多。說完,便轉頭跟那個人商量起來。我坐在一旁喝茶,等著阿宏叔把事情說完。好容易等那人走了,阿宏叔又問我,對了,剛才你說什麼?我說,是這樣,阿宏叔,我這次來是要跟你。這時,阿宏叔的電話突然又響了,他顧不上聽我說話,看了看手機,衝我做了個手勢,不好意思,方泉,我接個電話。隨後,他便按了接聽鍵,對著電話說了起來。

不知道是兩次說話被打斷,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坐在一旁,我忽然覺得有些尷尬。我喝了口茶,發現自己這次來得有些不合時宜,或者說,根本就不應該來。原本,我是想著跟阿宏叔討教下如何經營自己的那個寺廟,可現在,我突然發現這樣做毫無必要。這麼大的法會,阿宏叔作為住持,自然有許多事要忙,不像我這樣的小廟當家,閒得可以數腿毛。再說了,就算阿宏叔不忙,我這事跟他說,也沒什麼意義。要知道,他經營的是這麼大一個寺廟,而我那裡,說到底,不過是螺螄殼裡做道場。這就好比一個上市公司和一個村辦企業,我們之間有天壤之別,哪裡可能有什麼借鑑的經驗?

我坐在那裡喝了會兒茶,失了興致,便沒再提寺廟經營的事。阿宏叔也忙著法會的事,不時有人進進出出,也顧不上我。再坐一會兒,我就跟阿宏叔說自己想在寺裡轉轉,阿宏叔似乎這才注意到禪房裡還有個我,他連連抱歉,方泉啊,不好意思,法會的事情實在太多,沒照顧你,別在意啊。我趕緊擺手,說,沒事沒事。

就這樣,我出了禪房,四處走了走。

寺廟裡到處都是來往的僧人和信男善女,一個法會就能來這麼多人,可見平日裡的香火有多旺盛。我想,當年阿宏叔離開村裡時,也不過孤零零的一個,可現在,他卻做出了這麼大的一個氣象,換作我,不知做幾輩子才能達到。

我想,興許這也是命中註定的,就像我去城裡,別人可能都賺了錢,買了房,過上了人上的日子。可我呢,卻積不起半點財。看著阿宏叔金碧輝煌的寺廟,又想想自己的那個山前庵,我忽然有些形穢起來。再轉了轉,便出了後門,準備獨自下山回家。

繞過圍牆,沒幾步,便看見轉彎處有一棵壯碩的野橙樹,一個穿著寬大藏青色麻料衣服的女人拉著野橙樹的一根樹枝,一腳蹬著樹幹,一腳則踩在邊旁一塊半人高的大石頭上。她試圖摘樹上的野橙子,可伸手試探幾次,都沒有成功。

哎,能不能過來幫個忙。

我一愣,發現女人是在叫我。

你能不能幫我摘下橙子,我夠不著。

我應了,說,那你下來吧,我幫你摘。

女人低頭朝地上看了一眼,似乎覺得太高,不敢下來,你過來扶我一下吧。

我猶豫了一下,便走了過去。女人將手搭我的肩膀上,用力蹬了一下腿,藉著我的肩膀,跳了下來。我忽然覺得臉皮有些發燙,要知道,我可從來沒跟秀珍以外的女人這麼接觸過。

我踩上石頭幫女人扯了兩個野橙子下來。我將橙子放在手中,覺得特別難看,疙疙瘩瘩的。我說,你摘這橙子做什麼,又吃不來的,酸掉牙。

女人說,不是吃,是用來泡茶的。

泡茶?我有些詫異。

是啊,將皮切下一片,再切成絲,扔一些在綠茶裡,香得不得了。你聞聞,香不香?說著,她就將橙子遞到了我鼻前,我對女人的親暱舉動有些不適應,還沒聞到,便將頭躲開了,香的。

女人將橙子又放到自己鼻子下聞了聞,又看我,你不是這裡的常駐吧,我怎麼沒見過你?

不是,我是阿宏叔的侄子。

阿宏叔?哦,你說的是守元師父吧?

我點頭,女人便朝我上下打量幾眼。她從褲袋裡掏出一個綠色的紙盒子,用手彈出一根細長的香菸,你抽嗎?我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她便又拔一根給我。我接了過來。我們兩個便站在一起抽菸。

你是來這裡做空班的嗎?

我搖了搖頭,不是,就是順道來看看,好些日子沒來了。

哦,我還以為你也做這一行。

也算是吧,我自己有個小廟。話一齣口,我覺得自己多嘴,又補了一句,很小的廟,破破爛爛,跟這裡沒法比。

女人笑笑,說,你還挺謙虛。

沒有謙虛,是真的小。

你的廟在哪裡啊?

山前庵,就是山前村那裡。

女人哦了一聲,那裡我知道的,我記得原先是個尼姑,我還在那裡吃過素齋呢。我挺喜歡那個地方的,風景特別好。

我笑笑,沒說話,心裡想,風景好有什麼用,風景又不能當飯吃。

抽完煙,我說,我要走了,阿宏叔忙,我寺裡也沒個人,我得回去照看著。

女人便要將摘下的橙子分一個給我,我不肯要。女人說,那好吧,算我欠你個橙子的人情。

我笑著說,這算什麼人情。

女人讓我給她留個號碼,說什麼時候去我寺裡看看,於是,我們就相互留了號碼。她說她叫周鬱,問我叫什麼,我想說我叫方泉,可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

我說,我叫廣淨。

回到山前寺,又待了幾日,還是沒人來。我想著,反正也沒什麼事,還是回家待幾天吧。說實話,這段時間老不在家裡,我覺得幾個孩子都跟我有些生疏了,特別是大囡,原本數她跟我最親,可最近回去,卻覺得沒以前見我時的那種親熱勁了,就像跟我隔了層什麼東西似的。我想,我得多陪陪她們,再大了,想法多了,就更生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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