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出家 張忌 第2頁,共2頁

我攙住秀珍,能站起來嗎?秀珍說能的,就是腳有些麻。我說,得趕緊去醫院看看,可別把骨頭給摔裂了。

就這樣,我小心翼翼地扶著秀珍坐到了三輪車上,然後又把電瓶車擱在了座位前面的踏板上。我記得這附近好像有一家骨科醫院的,便載著秀珍和電瓶車往那醫院趕。

急診室的值班醫生給秀珍拍了片,很快,片子出來了。醫生將片子塞在一塊發亮的板子上,看了一會兒,眉頭皺了起來,顯得神色有些凝重。

你看看,能看清楚嗎?

我瞪著眼睛看了一陣,然後疑惑地搖了搖頭。

醫生用手往片子的某個部位指了指,看見了嗎?那個黑乎乎的,那是你老婆骨頭裡長的東西。

我被嚇了一跳,怎麼可能,骨頭裡怎麼會長東西?

我現在還不敢斷定,初步懷疑是囊腫。

囊腫?骨頭裡長囊腫?這可真是咄咄怪事,我以前都沒有聽說過。

醫生給我解釋道,這個人的骨頭和其他地方是一樣的,都是活的。只要是活的,就有可能長囊腫。就拿你老婆的骨頭來說吧,你看看,這裡是黑的,這裡卻是非常亮,這是什麼原因呢?黑的地方是囊腫,亮的地方卻是空的。這麼說吧,我們正常人的骨頭裡,也是有東西的,這個東西就是骨髓。而你老婆的骨頭裡呢,你看,亮晶晶的,已經沒有骨髓了,這些骨髓都被那個囊腫給吃掉了。現在她的骨頭就好比竹子,裡面是空的,脆松的。這說明這個囊腫在你老婆骨頭裡已經長了一段時間了,已經將裡面的東西吃完了。

我著急地說,那怎麼辦?

我建議你趕緊將你老婆送到大醫院去。這可不是普通的毛病,我們這裡治不了。這樣,你帶你老婆去杭州吧,醫院我幫你聯絡,你要抓緊,要馬上送去。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走出醫務室的,我覺得整個人都亂了,就像我是一堆積木,堆得好好的,突然就散架了,落了一地。我走出了醫務室,一個人走到了急診室的大門口。外面的天色很黑,路燈昏黃,只有偶爾來醫院的汽車,燈光在黑暗中招搖幾下。

我兩腿發軟,癱坐在急診室門口的水泥臺階上。我覺得難受,特別的難受。我真的沒辦法描述這種感覺,我覺得我不是坐在臺階上,而是坐在鋒利的懸崖峭壁邊。我垂著頭,洶湧的情緒就像漲潮一般層層疊疊地往上湧,喉嚨發硬,一股低沉而劇烈的悲傷抵在了我的喉嚨口,我的眼淚就撲簌簌地往下掉,幾乎將我面前的一塊空地完全溽溼。終於,我抱住自己的膝蓋,忍不住放聲大哭了起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什麼而哭,我只是想哭,大聲地哭。我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這樣哭過了。

過了一會兒,急診室門口又急匆匆地走出了一個人。我趕緊用袖子擦乾自己的眼睛。這個人一屁股坐在了我旁邊,點了根菸,然後拿起手機開始玩遊戲。我無聊地盯著他忽閃忽閃的手機螢幕。讓我奇怪的是,我從來沒玩過遊戲,可看著看著,我竟然看得入了神。他就這樣一關一關地玩著,我就在旁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突然覺得我現在的生活跟這遊戲多麼的像,過了這一關,馬上就有下一關等著你,而且下一關總是比這一關難,一關一關又一關,永遠也打不完。

就在這時,我的腦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想起秀珍生下方長的前一天晚上,我牽著秀珍的手,對著天花板許下的那個願。為什麼秀珍會得這樣的病,難道是因為我許下那個願,又沒有做到的緣故?可是,佛教不是講慈悲嗎?怎麼能這樣對秀珍,如果真要報應,也應該衝我來啊。如果佛教也有這樣惡毒的報應,我還皈依哪門子的菩薩?

很快,我們便聯絡好杭州的醫院,可我和秀珍最放心不下的還是家裡的幾個孩子,我總不能帶他們去杭州吧?現在秀珍的情況還不清楚,我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幾個孩子去了,我哪有工夫去照顧他們。想來想去,我便託巷弄口的那個託兒所,給介紹了一個阿姨。我跟阿姨說明了家裡的情況,希望她這些天能住在我家,幫忙照顧一下孩子。阿姨人不錯,做過月嫂,也是鄉下來的,長得方頭大臉,看著就忠厚。她說你就放心去吧,孩子我會帶好的。我感謝了一番,帶著阿姨回家。我跟孩子們介紹了阿姨,說爸爸媽媽要出去幾天,你們在家裡要聽阿姨的話,特別是大囡,要幫著照顧好弟弟妹妹,知道嗎?大囡看著我,咬著嘴唇,一句話也不說。大囡是個聰明的孩子,她一定猜出家裡發生什麼大事了,但她很懂事,她知道我不跟她說,一定有我的道理。我看了看大囡,又看了看二囡和方長,我覺得有些心酸起來,如果秀珍真有什麼事情,我該怎麼面對這些孩子們啊?

臨走時,我又特地叮囑了大囡幾句,大囡,照顧好弟弟妹妹,有什麼事就讓阿姨打爸爸電話,知道嗎,要乖。

大囡用力點了點頭,阿姨在旁笑眯眯地對大囡說,大囡肯定乖的,再說還有阿姨呢,對不對?

我又摸了摸大囡的腦袋,隨後又依次摸了摸二囡和方長的腦袋,便轉身快速地離開。我得快些走,這些孩子看得我心軟,我怕再待一會兒,我的腿就會軟得走不了了。

我站在公交車站等車,過了一會兒,突然聽見有人在叫爸爸。我轉過身,竟是大囡從巷子口跑了出來。大囡跑到我旁邊,抱住我的腿就哭了起來。

大囡,你怎麼了,幹嗎哭啊?大囡沒有說話,只是哭,小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那麼傷心。一時之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我只能輕輕拍著她的肩膀,我不敢開口,我怕一開口,我也會哭起來。

過了一會兒,公交車來了。

大囡,車來了,爸爸要走了。

大囡這才將手從我腿上鬆開,她用力抹了抹眼睛,吃力地幫我拎起那個裝著洗漱用品的袋子。我趕緊接過來,大囡,太沉了,讓爸爸自己來。大囡卻不肯,非得幫我拎。車子開到了眼前,停下,開了車門。我說,好了,大囡,給爸爸吧,爸爸要上車了。大囡把袋子遞給我。好了,大囡趕緊回家吧,聽阿姨的話,照顧好二囡和弟弟,知道嗎?大囡用力地點頭。

我上了車,坐在車窗邊。大囡看著我,突然大聲問了一句,爸爸,媽媽會回來嗎?我心裡一緊,用力地點了點頭,放心吧,爸爸一定會帶媽媽回來的。

車子開動了,我看見大囡在站臺上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巷弄口走去。看起來,她那小小的身子顯得那麼柔弱和孤獨。在她面前,那個原本狹小的巷口,竟然像一片荒漠那麼巨大。

我的眼淚忍不住又撲簌簌地掉落下來。我用力地擦自己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擦,擦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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