罰款是罰款,停車費是停車費,你別搗糨糊。
我有些無奈地接過單子來,看了一眼,我卻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一笑,居然還止不住了。越想忍,卻越是忍不住。眼前這個黑黝黝的警察被我笑得有些莫名其妙,他似乎疑心自己臉上長了花,還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你怎麼回事啊你?
我看著他的動作,就覺得更好笑了。我朝他搖了搖了手中的單子,用力繃住臉往外頭走。站在門口,我終於止住了笑,我將單子拿在手中重新看了一遍。單子上寫著,停車費一天五元,十五天,剛好七十五元。這真是奇妙的事情,似乎那些交警算過了我口袋裡有多少錢似的。
我沒交停車費,我將那張單子撕了,用力地向前扔去,破碎的紙片便在空氣中一陣跌跌撞撞地飛舞。去他孃的吧,這七十五元錢,我不能給他們。我答應過大囡,我得給她買書包去,我不能讓自己的孩子失望。
離開交警隊,我便趕到新華書店花五十元買了個書包,然後又用剩下的二十五元錢給大囡買了文具盒和鉛筆。回到家,大囡看見我給她買的書包和文具,高興極了。她將書包背在肩膀上,就再也不肯取下來。
晚上,秀珍從超市上夜班回來,一進門便問我報名的事。我告訴她,一切都很順利。學校也特別漂亮。我說,秀珍,你是沒空去,要是你跟我一起去,你一定會覺得這八千元花得多麼的值。
秀珍鬆了口氣,阿彌陀佛,總算是又過了一關。她趴到大囡床邊看大囡,皺了皺眉,大囡身體下壓著什麼東西啊?
我一看,紅紅的,原來是我給她買的書包。
這是我給她買的書包。這孩子,一背上就捨不得摘下來了。
秀珍嗔怪道,這傻囡,這怎麼睡啊,多難受。
她小心地將書包從大囡身下取出來,擱在一邊。我坐在床沿上,想了一會兒,說,要不,我再去別的送奶公司找份工作吧,你表姐這公司老是這麼半死不活的。
秀珍面露難色,還是再等等吧,畢竟是親戚,我們來城裡也是靠了她,難為情的。再說了,我也不想你太累。
哼,難為情,秀珍根本就不知道她表姐的那些事。不過,畢竟是秀珍的表姐,我也不能多說什麼,我得尊重她的意見。
躺在床上,我看著天花板,忽然覺得事情有些怪異,總好像是哪裡出了差錯。就在不久前,一切都是那麼的順利。我還跟秀珍說,我說我們現在都趕上城裡的雙職工了。可那話似乎還沒散去,突然這日子又變得窘迫了。照理說,我也沒偷懶啊,我每天都在努力幹活兒,事實上,我也的確是賺到了比以前更多的錢。可是,錢呢?現在除了我長褲口袋裡的幾個硬幣以外,我還有什麼呢?這一切就因為大囡的那筆贊助費嗎?似乎是,似乎也不是,我想不明白。
我忽然對以後的生活有些絕望,因為我幾乎已經看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極致。很少有人像我起得那麼早,我也想多睡會兒,也想偷懶,可我總是牛一樣的用鞭子抽著自己往前走。可這樣辛苦,又怎麼樣呢?到頭來,我不還是將日子過得跟條狗一樣?如果我這樣辛苦,只是換這樣一個結果,我憑什麼要賠著笑臉給別人買生煎包子,憑什麼揹著老婆去給人家幹私活,我還要提防著警察來罰款,壞人來敲竹槓,我這是在做什麼,逗自己玩嗎?
我想不明白,盯著天花板,覺得眼前越來越黑,越來越虛無,而我躺在床上,也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小成了一個黑點,就如同灰塵。
我看了看時間,還只是兩點,可我躺不住了。我小心地從床上爬起來,推著腳踏車,出了門。
我騎著車,穿過弄堂,穿過馬路。呵,我現在對這個城市的街道是多麼的熟悉,就算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路。和當初剛來城裡比,我似乎比城裡人還要城裡人。我就這樣騎著車,在街道上轉了一圈又一圈,毫無目的地消耗著自己的體力。我也不知道騎了多久,最後一直騎到東門口,我終於騎不動了。我停下車,抬頭,眼前正是東門庵堂。此刻,庵堂的大門緊鎖,黑漆漆一片。我站在門口,很想推門進去,我想看看菩薩,我想問問她,我到底應該怎麼辦。可門鎖著,似乎菩薩也不願見我。
我坐在了庵堂的門檻上,抱著自己的膝蓋,忽然覺得委屈。我開始哭泣起來,這一哭,便收不住,越哭越傷心,越哭越大聲。有走夜路的人從我身邊經過,看見我,像是受了驚嚇,打量著繞一個圈子,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哭完了,我就坐在庵堂門口發愣,我覺得心裡空蕩蕩的,空得難受。我想抽根菸,可我身上卻沒有煙。我嘆了口氣,從車上扯下一個蛇皮袋子,開始撿瓶子。
就這樣,我撿滿一袋,拉回家卸下,然後又騎車出來撿。我就這樣來來回回的,一趟又一趟。到了凌晨四點左右,當我再次疲憊不堪地回家時,我發現那些瓶子竟然已經像流水一樣,將小院子填得都幾乎不能下腳了。我小心翼翼地穿過它們,坐在臺階上,看著這些瓶子在月光下發出柔和的光亮,有風從外面漏進來,這些瓶子便微微晃動,相互撞擊,發出嘩嘩的聲音,就如同海浪一般。看著這些瓶子,我突然回想起了一些從前的時光,那時,一到夏天,我就會一個人往海塘邊跑。那時,海塘邊總會拴著一兩艘小木船。我在口袋裡裝滿蠶豆、南瓜子,爬上小船。我脫光了,跳到渾濁的海水裡撲騰,撲騰累了,我就躺在船上吃蠶豆,嗑瓜子。我是那樣的無心無事,任由太陽曬得自己脫皮。那個海塘總是空無一人,似乎偌大的一片天地,都是屬於我一個人的。我躺在船上,眯著眼睛,聽著海水漲起來,船輕輕地晃盪,耳朵邊滿是海水拍打船沿的聲音。
我有些傷感,我已經好久沒有想起這些事情了。那樣的時光,彷彿就在眼前。那時,躺在甲板上,我總會迷迷糊糊地幻想以後會怎樣,我會娶什麼樣的女人,做什麼樣的工作,而我,會成為怎樣的一個人。我想,那時我所幻想的將來,肯定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如果年少的我能和現在的我相遇的話,他一定會失望透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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